鲁国、卫国和郑国的国君自然是亲自前来会盟,带来的部队数量则是不同。
郑国来了五百乘战车以及车组成员在内的一万两千五百名将士,随行的随扈约是四千余人。
卫国来了两百乘战车以及车组成员在内的五千名将士,随行的随扈约是一千余人。
鲁国来了一千五百乘战车以及车组成员在内的三万七千五百名将士,随行的随扈约是近万人。
以周制,一个满编军团便是五百乘战车以及车组成员在内一共一万两千五百名战斗力;一个“师”则是一百乘战车以及车组成员在内一共两千五百名战斗力。
所以,鲁国拉来了三个满编军团,郑国带来了一个满编军团,卫国带来了两个“师”的兵力。
三个诸侯国中,鲁国带来会盟的军队最多,难道是鲁国最为强大吗?
以过往战绩来看,卫国多次战胜鲁国,鲁国又在与郑军的较量中屡战屡败。
当前的天下局势中,鲁国受到的打击最小,在一众中型诸侯国中实力保存得最完整,只是不能看鲁国带来的兵力最多,觉得鲁国比郑国强大。
一个满编的郑军跟三个满编鲁军打起来也许胜负未定,极可能是郑军取得交战的胜利。
所以说,军队真不是只看数量,还要真的打了才知道。
如果是只看数量,干脆列队数人头,谁的人最多,少的那一方直接认输就好了。
“卫国内乱未平,以此于斯?”韩庚所指是卫军来的数量太少。
谁不想在会盟期间,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诸侯看?哪怕是打肿脸充胖子,能够做到的人都会去做。
智宵对卫国的内乱情况一直在持续关注,说道:“卫国纷乱不休,夫人左支右绌,卫君可来会盟已是不易。”
近几十年的时间以来,卫国不是出这个乱子,便是搞出那个人祸,早在南子从宋国嫁到卫国之前,卫国的情况就显得很不妙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南子嫁到卫国,获得卫灵公的宠爱,掌权之后的南子给卫国处理掉了不少的麻烦,助益卫国可以有限地恢复元气。
要命的地方就在于南子在卫国掌权本身就令卫国公族心里有疙瘩,再加上南子的私生活方面很乱,以至于南子在卫国的功绩并不获得认可。
恰恰是南子在私生活上面的问题,搞到连亲儿子都想弑母,近期才又让卫国面临内外交困的局面。
魏驹像是意有所指那般,问道:“智氏不欲干涉卫国之乱?”
晋国现在是卫国的宗主国,智氏负责与卫国进行邦交,以礼制或道理来进行定论,智氏确实可以名正言顺地干涉卫国的内政。
智宵看着魏驹说道:“卫国之外困,我家可解;卫国之内患,我家束手。”
在春秋时代,宗主国收保护费,有责任帮助交保护费的诸侯抵御外来侵略,也能干涉诸侯的内政。
智宵表态的意思很明确,智氏可以帮助卫国抵御来自齐国,或是任何一方面的外部入侵,但是并不想干涉卫国那些狗屁倒炉的内部纠纷。
“确是难办。”魏驹一副认同的表态。
卫国现在是什么情况?
卫国的国家权柄基本被南子所掌握,年幼的卫君辄纯粹是个摆设。
恰恰权柄被南子所掌控,逃到齐国的卫蒯聩才有理由求助列国,请求诸侯借兵让自己回国干拨乱反正的事业。
可是,以礼制来说,南子作为国夫人确实可以掌权,并没有“牝鸡司晨”这种说法。
南子管理卫国一来没有拿卫国的利益去喂宋国,二来很努力在平复各种混乱,三来就是邦交方面干得不错。
不是那样的话,卫国怎么会有公族站在南子这一边?
那么,为什么会有诸侯愿意收留和帮助卫蒯聩?其实首要前提是某些诸侯想从卫国获得利益,再来就是卫蒯聩原本作为卫国的储君这一点。
智宵知道魏氏在盯着卫国,碍于智氏一再表态保护卫国,也真的做了在帮卫国的事情,导致魏氏无法向卫国动手。
而智氏只是愿意保证卫国不受到外部的侵略,一点平复卫国内乱的举动都没有做。
有智氏做出保障,不管齐国还是魏氏,他们忌惮打了卫国会惹来智氏参战,需要很仔细的权衡才能决定打不打。
上一次,齐国权衡之后做出了不打卫国的决定,等于智氏仅是依靠威慑就消弭了卫国遭到入侵的厄运,智氏并没有真的出动一兵一卒。
如果智氏要干涉卫国的内政,怎么都要派出一些军队进入卫国,再派人协助南子……或现任的卫君辄扫清障碍。这个是真的要出人出力了。
因此,说白了智氏贪图来自卫国的保护费,可是又不想出太多力而已。
韩庚问道:“听闻卫国此次真正主事者乃是端木赐。宵可识得此人?”
智宵哪能不知道端木赐呢?面都见过好几次了。
“自是识得,卫国之人,师从孔丘,在鲁求学,后返卫国。”智宵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些。
韩庚提起端木赐,肯定是有些话讲,点头说道:“得闻端木赐因孔丘而恶于卫国庙堂,不曾想卫国夫人允端木赐在卫出仕,时日不久便掌重权。”
那件事情发生在四年前,当时智宵就在场,亲自见证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遭到驱逐的孔丘带着一部分门徒游历列国,走到哪都被驱赶,来到卫国获得卫国夫人南子的礼遇。
孔丘参与卫国接待智宵等晋人的宴会,期间讲了不少比较难听的话,导致卫灵公当场发怒。
事后,要不是南子劝阻,很难说孔丘与一众门徒能不能安全离开卫国。
比较纳罕的是孔丘以及其门徒好像并不感谢南子,相反觉得自己在卫国的遭遇就是南子所导致。
当前,孔丘正带着一些门徒在楚国宣讲自家的儒学。
听说,孔丘在楚地宣讲的一开始就遭到制止,后来楚国令尹子西放话,才没有人去找孔丘的麻烦。
还听说,有不少楚人得知孔丘在宣讲,纷纷跑过去听讲,听后觉得不适合自己的楚人选择离开,留下的人一部分成了孔丘的弟子。
如果历史没有跑偏,端木赐应该在鲁国或是跟随孔丘前往楚国。
既然端木赐能够在卫国出仕,说明历史已经出现了变化。
韩庚一脸诡异地说道:“卫先君驱逐孔丘与弟子,卫夫人招端木赐出仕,何解啊?”
智宵纳闷韩庚为什么会是那一脸的诡异。
现在又不讲究什么“祖宗家法”那一套,卫灵公驱逐孔丘与弟子,乃是卫灵公的选择和决定,没有孔丘与弟子不能再入卫国,或是在卫国出仕的规定啊。
韩庚的脸色越加诡异,往下说道:“端木赐出仕之初,所谏乃是修好鲁国、宋国、齐国、吴国。”
有潜台词啊?
智宵知道韩庚是什么意思了。
无非就是端木赐在建议修好鲁国、宋国、齐国、吴国的同时,还奉劝南子一定要小心晋国。
端木赐的这个建议有错吗?
错的地方在于卫国现在非常仰仗来自晋国的保护,正确的说是来自智氏的保护,哪怕想建议与晋国拉开距离,并不应该现在就提出来,应该等卫国交好其余诸侯之后。
智宵只当韩庚是在做善意的提醒,拱手为礼进行道谢。
一直在看着智宵与他人互动的赵毋恤仍旧保持沉默。
赵毋恤最晚抵达会盟地点,之前去了中山国与代国,完成送亲的任务。
也不知道赵鞅对赵毋恤说了什么,使得赵毋恤变成个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诡异的是又很喜欢凑到智宵、魏驹和韩庚的交际圈子。
“齐军来矣。”魏驹说道。
众人看向东面。
那里确实有一支军队正在靠近,看上去规模还不小。
赵毋恤首次出声,说道:“余两千乘!”
什么意思?
不是说了吗?以周制,一个满编军团有五百乘战车。
来的齐军战车数量超过两千乘,等于说齐国突破了周制的规定,举国不止有三个军团的编制,超出周制的限制了。
众人一看还真的是那么一回事,免不了一阵面面相觑。
周旦(周公)制作了《周礼》用来约束周王室旗下的分封国,从吃、喝、穿、住到限制每一个诸侯国只能组建规模多大的军队。
晋国在晋文公时期开始没有将《周礼》当一回事,周王室碍于需要晋国带头来抵抗楚国的入侵,从周天子到众公卿选择当睁眼瞎。
现在,齐国来“任”这边会盟,明晃晃地公开自己也违制的事实,从政治角度来说是个大事件。
智宵看了一小会,很突然地发出“哈哈”大笑声。
这个时候,是不是该有人发问,提问智宵为什么要发笑?
然而,魏驹、韩庚、赵毋恤跟着大笑起来。
晋国突破周制是属于“时也命也”的层次,一切只因为当时诸夏文明需要有人站出来抵御楚人文明的入侵。
齐国也有属于过自己的“天时、地利与人和”的阶段,成功称霸之后诸侯莫敢不从,只是后面齐人自己把握不住罢了。
长久以来,齐国一直想要重回巅峰,视晋国为绊脚石,不止一次发出过挑战了。
智宵率先大笑。
魏驹、韩庚和赵毋恤跟着大笑。
以齐军浩浩荡荡而来为背景墙,他们这些年轻的晋国卿大夫纯粹不介意齐国再次对霸权发起挑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