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氏、魏氏和韩氏的军队进行祷告之后,军阵开始以攻击姿态向晋君午所在的位置推进,一步踩出一声践踏声,每一个人脸上皆是杀气腾腾。
祷告的内容跟以往不一样。
正常情况下无非就是向先祖或神灵祷告,说明自己的正义,请祂们能够护佑自己的安全,可能的话再立下功劳好光宗耀祖。
这一次的祷告内容却是充满了对一些小人的不满,念的祷词有着极尽的杀意。
晋君午哪怕没有听清楚祷告也该看到那一股毅然决然的杀意,换作列成军阵的部队是听从自己的命令在推进,看到全军有着那种好整以暇的姿态,心里绝对会非常爽;换作即将遭遇攻击的是自己,一种如泰山之重的压迫感便袭来了。
“他们怎敢,怎敢啊!”
“也罢!宫城伏兵败露,如何不敢?”
有一句很简单易懂的道理叫“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也就是“你无情我无义”的那一套。
晋君午做了什么自己清楚,早有被报复的心理准备,只是没有想到智跞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会在公开场合就想杀死自己。
在发现智氏、魏氏和韩氏的攻击目标是自己后,晋君午的第一个反应是看向赵鞅所在的位置,随后想到了逃跑。
“寡人乃是一国之君,怎可狼狈奔逃!?”
“寡人便站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以血溅叛逆一身!”
如果晋君午没有心里的那一股子志气,怎么会算计几个卿位家族呢?应该是享受虚假的荣耀,一辈子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有名而无实是所有有君主不能接受的事情,只是有些君主抗争过,精气神完全崩坏之后放弃挣扎,该类的君主极多;有些君主在抗争失败后,他们依旧不肯放弃,直至某天失败身死,或是成功收回权柄。
智氏、魏氏、韩氏的部队以攻击姿态向晋君午所在的位置迫进,看出来又惊惧或惊讶的人太多。
赵鞅在意外之后脸色变得无比阴鸷,不断呢喃:“怎敢,怎敢……”
哪一次弑君不是偷偷摸摸的来?
要是弄出的场面太大,压根就不是弑君那么一回事,该视为叛乱了。
赵毋恤听到了赵鞅的呢喃,说道:“或是智宵提议。”
在赵毋恤看来,没有什么是智宵不敢做的事情,智宵一旦下达决定又能影响到智跞的意志,智跞下了决心则能逼迫魏氏和韩氏一起行动。
魏氏近来非常痛恨赵氏,因为痛恨赵氏而跟智氏走得比较近,两个家族有了相同的利益追求,再加上一个弑君变得极有可能。
“智宵?”赵鞅认同了赵毋恤的猜测,不免开始思考现在弑君,又是这种场合下弑君,到底是有什么后续的图谋。
如果是以这种方式弑君,倒也为诸夏历史翻开新的一页,有了晋国这边的例子,列国早就有反心的人必定也会纷纷效仿。
“智宵……”赵鞅越来越欣赏智宵这个人了,年纪那么轻就有这般决断,成长起来会变得多么可怕?
另外,赵鞅从未有过这么忌惮一个人,心里产生了一种必须除掉的想法。
赵鞅对赵毋恤说道:“智宵不死,晋国必亡!”
赵毋恤知道现在不该胡思乱想,就是控制不住想道:“我可取而代之……”
什么玩意?
也就是赵毋恤相当智宵这样的人。
那么,智氏、韩氏和魏氏已经联合起来,不打算在晋国过日子,要掀起一场大型叛乱吗?
如果智氏、韩氏、魏氏叛乱,是不是要像郑国曾经发生过的那样,三个家族携带土地投靠它国?
郑国发生最大规模的叛乱便是“五氏之乱”了,背景是子产进行变法,损害非公族的贵族利益,将贵族的土地以及人口收归国有。
当时的子产是看到晋国的权柄逐渐落在各个卿位家族手中,同时晋国公族的衰弱速度极快,认为郑国不能出现相似的情况,恰好以侯晋为首的一帮贵族很跳,选择了拿侯晋开刀,引发了“五氏之乱”。
子产的变法倒是让郑国的公族狠狠地肥了一波,同时侯晋也带着“滑2”等郑国的土地投奔晋国,有点不知道该说是让郑国变得更好还是更坏。
有那么一个问题,智氏、魏氏和韩氏的封地还没有置换完成,有一块主要食邑的同时,其它食邑分得比较散,很难全部带着投靠一个诸侯吧?
随后产生更多的疑问,三个卿位家族不在晋国混了,他们是一起投奔一位诸侯,还是各自寻找诸侯投奔?
“那样晋国还能够继续存在吗?”赵鞅其实心里有答案。
一旦智氏、魏氏和韩氏脱离晋国,一下子就会让晋国失去七成的疆域和将近八成的人口,晋国立刻会从当世霸主变成一个连卫国、鲁国等小国差不多的诸侯国。
还有,若是智氏、魏氏和韩氏脱离晋国,赵氏还有待在晋国的必要吗?
更大的可能是,智氏、魏氏和韩氏在脱离晋国之前,联合起来先把赵氏灭掉。
毕竟,近来赵氏可是把智氏、魏氏、韩氏得罪狠了,他们都不想等着胜利果实消化掉,没有了安稳日子可过,有什么理由放过赵氏!
“父亲,父亲……”赵毋恤很心慌,等着赵鞅拿主意。
赵鞅也很慌的,好不好?
现在只盼智氏、魏氏和韩氏还有理智,不至于干出众目睽睽之下的弑君行为,要不然晋君午一死,赵氏父子也该立刻逃跑,再一次回去“晋阳”组织防御了。
“不慌,为父断定智跞、韩不信、魏侈不至如此丧心病狂。”赵鞅倒不是胡说,有六成把握认为智氏、魏氏和韩氏不会那么疯狂。
为什么赵鞅没有想过智氏、魏氏、韩氏会不会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家?这个是时代的局限性,限制了赵鞅的思维。
排除掉“成汤革命”以及“文王代天罚纣”的这种改朝换代之外,诸夏大地暂时还没有贵族主动分裂一个诸侯国家再进行立国的例子。
因为没有相关的例子,不够离经叛道的人肯定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他们会根据已经发生过的历史事件,判断某个人或某一群人可能的行事轨迹。
“若是交战,我家万般不可轻动!”赵鞅声音低沉地吩咐。
忠君爱国?晋国的卿位家族要是有这种思想,他们还怎么一再壮大。
晋国卿位家族忠心的是家族,爱的也是自己的家族,多么的始终如一。
赵毋恤理解赵鞅的选择,可是心中无比担忧,将忧虑讲了出来,说道:“智氏、魏氏、韩氏叛乱,我家绝无独善其身可能!”
赵鞅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吗?他知道一旦国君完蛋,接下来一定轮到赵氏。
可是,赵氏目前没有实力对抗智氏、魏氏和韩氏的联合,再加上公族的力量也会白给。
赵鞅发现在面对智氏、魏氏和韩氏不讲规矩之后,原来自己是那么的无力,心里只能期盼智氏、魏氏、韩氏只是装装样子,不敢真正动手了。
然而,智氏、魏氏、韩氏的联军抵近到一箭之地后放箭了!
箭矢被射出的刹那,全场的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的同时失去其它的思考能力,脑子里在循环播放:“怎么就敢啊!?”
射出去的箭矢飞过了晋君午的头顶,也就是刻意避开了晋君午所在位置,它们向着更后方射去,落下时引发一声声惨叫或是闷哼。
中箭的人是谁?他们是晋国公族的封君以及护卫、随从。
“叛逆残余挟持国君,众将士、众贵人听我号令,清君侧,还以晋国于清明!”
一道正在变音期的声音被喊出来,听着不好听,可是内容足够震撼。
声音当然是智宵喊出来,也是在给众人一个交代。
今天的发难是谁进行提议?
赵鞅和赵毋恤都猜错了,提议的人并不是智宵,乃是是魏氏之主魏侈,进行反对的人恰恰是智宵。
其实,智宵是属于那种要么不做,一旦做了就以最狠姿态干到底的人。
目前的格局之下,即便是杀掉晋君午,顶多也就是选择储君继位,或许能一时间改变形势,接下来智氏、魏氏、韩氏却要面临舆论风暴,继位的新君也一定会针对三个家族。
所以,选择杀掉晋君午或许会一时间出了口恶气,很快就将陷入更多的麻烦之中。
魏侈当然没有直接说要弑君,话里话外的态度其实就是弑君,不敢直接明说也就罢了,锅还要智氏去背。
韩不信的态度跟魏侈相同,尤其点了智跞一句,也就是“晋国历来由元戎担当大任”这一句。
智跞当然知道担任元戎的责任,除开保证晋国继位称霸之外,一个不能说出来的重任就是压制国君,乃至于在有必要的情况下成为弑君者。
这一次是智宵主动担任指挥官,为的就是防止情况失控。
因为有智氏的参加,无论是不是智氏主动弑君,只要晋君午身死,天下人都会认为是智氏主导下的弑君行动。
也就是说,一旦指挥权不在智氏手里,智氏也就只能被动背锅,怎么解释都不会有人相信。
智跞和智宵的思想很一致,展现出疯狂的晋君午还有历史使命没有完成,等于晋君午还有存在的价值,并且智氏决不能弑君,起码不能成为主导者。
智宵下令射箭,命令中明确提到不准瞄准晋君午所在的位置。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最佳的选择是让晋国公族封君发挥价值,成为近来爆发矛盾的牺牲品。
智宵的注意力却是更多倾向于赵氏那边。
“但凡赵氏有什么行动,哪怕没有行动,我是不是应该乘机攻击赵氏,拉上魏氏和韩氏发动对赵氏的灭族之战?”智宵想灭掉赵氏已经不止一天两天,可惜的是一直没有好机会罢了。
今天或许是个绝佳的机会?智宵就等着击溃公族的武装,接下来对赵氏展开攻击了!
晋国的公族有过几次起起落落,他们在晋厉公一朝遭到了严重的打击,又在晋悼公一朝恢复元气,随后从晋昭公一朝就一直滑坡了。
并不是卿位家族使用武力一再削弱公族,其实是公族封君自己变得奢靡,一再贪图享乐之下,公族封君失去了进取之心,各封君麾下长期没有作战,奢靡之风传遍公族治下全境,战斗力肯定也就一再下滑。
智宵看向了那些列国贵族。
前来当观众的列国贵族,该躲到一边的人早躲了,发现情况不对或是没有察觉到未曾躲开的人,他们遭到了箭雨的覆盖。
早早躲开的人无比庆幸,随后就是陷入兴奋或担忧之中。
兴奋的他国贵族,他们当然是期盼晋国再掀起一场大型内战,好让自己的母国有喘息之机,或是可以借机取代晋国成为新一任的天下霸主。
心生担忧的他国贵族,他们大多是母国需要来自晋国的保护,害怕一旦晋国再次爆发内战,没有余力继续保护自己的母国。
“反击,反击啊!”
“逃,速速奔逃!”
两种截然不同的指令从晋国公族封君的嘴巴里被喊出来。
大多数喊“反击”的晋国公族封君,他们的状态都是受伤未死人在受伤之后,首个反应绝对是愤怒,接下来到底是怂了,还是在愤怒的驱使下产生勇气,因人而异吧。
因为指令混乱的关系,公族带来的部队无法号令如一,不免产生了更大的混乱。
晋君午在发现射来的箭矢都刻意避开自己之后,有恃无恐之下绝对自己又行了,不断呼喝周边的公族封君赶紧回到部队,再带领部队进行反击。
“清君侧?正是!应清寡人之侧,诛尽不忠不义之人!”
为什么不是小人?因为“小人”在当前时代指的是普通黎庶,所谓“君子”则是指贵族阶层。
现在分明是公族的部队最多,并且还有赵氏会站在晋君午这一边?
兵力上占有优势,是不是一种胜势在我呢?
晋君午看向自己的亲信,吩咐道:“命令赵鞅出击!”
这名亲信看上去有些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