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和宋青云一前一后回到了宋青云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在海外文物回归工作办公室的走廊尽头，是整层楼最安静的一个角落。办公室面积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老式办公桌，两把硬木靠背椅，靠墙立着两个玻璃门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文物图录和档案册。
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十几条线，都是这些年他们追索流失文物的行动路线。
宋青云进了门，先不急着坐下，转身把门关上，又顺手把门上那扇磨砂玻璃后的小窗帘拉严实了，才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陈阳坐。
陈阳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脚边，神情也不再是刚才在银杏树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样子。他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像是一个要向老师坦白心事的学生。
宋青云也不急着说话，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吸了一口，然后朝陈阳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说吧。
陈阳沉吟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是一颗一颗从胸腔里吐出来的石子，稳稳当当地落在桌面上。
他没有绕弯子，先把整件事最核心的一条线摆了出来，这条线就是中桥。陈阳告诉宋青云，中桥在樱花国有个老师，叫做石野亚桥。
这石野亚桥早年是樱花国国立博物馆的馆长，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很多年，在樱花国文博界经营了一辈子，根基极深，人脉极广。
现在虽然他退居二线了，但在这行里依然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而最让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在于，如今樱花国国立博物馆的馆长大本健次郎，不但是石野亚桥的学生，还是中桥的师兄。
说道这里陈阳笑了，“师叔，有了这层师承关系，只要操作得当，就有可能借中桥的手，搭上大本健次郎这条线，甚至通过石野亚桥，直接打开通往樱花国国立博物馆内部的门。”
陈阳说完这些，又补了一句：“这次我去樱花国，明面上是跟着您和考察团去追枭尊。”
“但只要中桥那边的关系走通了，让我有机会看到《中秋帖》，我就能想法子给他们来个偷梁换柱。”他说“偷梁换柱”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说晚上去店里吃碗面那么自然。
宋青云听陈阳说完这些，嘴里含着的那口烟半天没吐出来。
他总算彻底弄明白了，自己这个师侄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也终于懂了他为什么非要把小槐带上——小槐出千的手法，那一手偷换的技术，在东京那样一个环境里，如果真要用起来，确实大有用武之地，要是用不好，或者没有按照陈阳的预想来......
想到这里,宋青云一股凉气从宋青云的尾椎骨蹿到后脑勺。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突然轻轻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脆亮。
宋青云盯着陈阳，语气又气又急：“陈阳，你在胡闹！”
“那是樱花国的国立博物馆，不是谁家后院的柴房！”
宋青云一脸严肃的看着陈阳，“就算中桥认识那个大什么健次郎又怎么样？你觉得小鬼子的门是那么好进的？”
“东西是那么好给人的？就凭人情说几句话，人家就把《中秋帖》拿出来给你看？”
“开什么玩笑！根本不可能！这计划绝对不行！”
陈阳淡淡一笑，样子没有半点退缩，反而像是早就料到宋青云会这么说。他等宋青云把火发完，才不慌不忙地接过话：“师叔，要是靠人情说句话就能看到《中秋帖》，那我可真不用费这么大心思了。”
他笑了笑，然后笑容里透出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狡黠，“可要是咱们不跟他们讲人情，讲点他们没法拒绝的呢？”
宋青云皱起眉头，没好气地说：“你小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阳听了，笑容更深了，他朝宋青云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师叔，我已经打听清楚了，石野亚桥平生最迷蔡襄，大本健次郎最喜米芾。”
“这两个人，一个老师一个学生，书法上的口味倒是一脉相承，都偏好宋人尚意一路。”
“所以......”陈阳用手轻轻点点桌面，“师叔，我早就让人预备了东西——两幅字！”
“一幅仿蔡襄，一幅仿米芾。就准备拿这两样东西当引子，先把他们的眼珠子勾住，让他们不得不请我们坐下谈。只要进了他们的门，看到《中秋帖》，后面的事就交给我和小槐。”
宋青云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神情中却已经多了一分动摇。他当然知道陈阳手里有一帮能人异士，但他还是冷哼一声：“我看你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就凭你认识的那些匠人，还能做出让石野亚桥和大本健次郎都看不出破绽的赝品？”
“你当樱花国那些老家伙的眼力是吃素的？别说蔡襄、米芾了，就是一幅晚明小名家的字，你做得不到位，他们也能瞧出毛病来。”宋青云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陈阳脸上多看了几眼。
他太熟悉陈阳了，这小子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他敢这么说，东西一定已经准备好了，而且做得不一般，“除非......你真找了青山居士？”
陈阳这时却卖了个关子，身子往后一仰，笑而不语。
宋青云见他这副样子，心里越发痒得厉害，但碍着师叔的架子，不好再直接追问。
陈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眨了眨眼，“师叔，现在不能给您看。东西在住处放着呢。您要真想看，等晚上过去，我让您先开开眼。”
“我保证，那两件东西，一定是能让石野和大本眼前一亮，没有理由拒绝的玩意。”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要是他们真的看不上，那我也就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跟您回来追枭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