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辉伸手拿起第一只扳指，扳指的个头不小，直径差不多有三公分出头，分量却比他预想的要轻，因为它是空心的。
准确地说，它不是一只实心的金属扳指，而是一个极其精巧的镂空外壳，套在一个有机材质的芯子外面。
外壳是金的，不是那种市面上常见的足金，而是清宫造办处特有的“库金”——纯度极高，质地柔软，色泽比普通的黄金更深沉、更内敛，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暖融融的、像是融化的夕阳余晖般的暗金色光泽。
外壳采用了繁复的镂空透雕工艺，每一个镂空纹样都纤毫毕现，精致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第一只扳指的外壳上錾刻的是夔龙纹，龙身盘旋蜿蜒，龙首昂起，须发张扬，每一片龙鳞都是用极细的刻刀一刀一刀錾出来的，龙鳞的排列疏密有致，龙爪的关节棱角分明，龙眼的瞳仁处还嵌着一粒极小的黑色珐琅，让整条龙看起来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金壳上腾空而起。
透过镂空的外壳，可以看到里面若隐若现的深褐色内芯——那是沉香木。
那种沉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货色，而是上等的奇楠沉香，肌理细密，油线分明，隔着金壳都能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那香气清雅而悠长，不浓不烈，却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让人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清 金质镂空诗经皇家扳指
看完第一只扳指，叶辉的手开始抖了。他把这只夔龙纹扳指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翻过来看内侧。
扳指的内壁光滑素净，没有任何纹饰，但在靠近边缘的位置，端端正正地錾刻着两个小字——“九如”。
自己当然知道这个戳记。九如，如山、如阜、如陵、如岗、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松柏之荫、如南山之寿，九样祝福，九种极致，原为颂人君之语，出于《诗经·小雅·天保》，后多用为祝寿之辞。
这种戳记只出现在清宫造办处为皇室贵族定制的御用器物上，而且多半是祝寿场合使用的贡品。
叶辉颤抖着手把这只扳指轻轻放回原位，又拿起了第二只。
这一只的外壳纹饰是云气纹，流云婉转飘逸，层层叠叠，每一朵云头的旋转方向都各不相同，云尾的收笔处细若游丝，却又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痕迹。
云气之间镂空的空隙里，隐约可见内芯的材质似乎跟第一只不太一样——颜色更浅一些，纹理更细腻一些，凑近了闻，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檀木香气。那是小叶紫檀，而且是精选的老料，油性足，密度大，木纹细腻得像丝绸。
内壁同样錾刻着“九如”戳记。
叶辉的呼吸已经开始不稳了，作为一个满清后裔，作为一个在古玩圈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行家，他当然知道这种级别的扳指意味着什么。
扳指这东西，清代八旗子弟几乎人人都戴，最初是骑射时用来拉弓弦的实用器具，用角、骨、玉、金属等硬质材料制成，套在右手拇指上保护手指。
后来随着火器取代弓箭，扳指逐渐从实战用具演变成了纯粹的装饰品和身份象征，材质和工艺也越来越奢华。
到了乾隆时期，扳指更是被皇帝本人的偏好推到了一个登峰造极的高度。乾隆皇帝酷爱扳指，御制诗中专门咏扳指的就写了几十首，宫廷造办处挖空心思，制作各种材质的扳指供皇帝赏玩和赏赐，扳指也从简单的单层结构发展出了双层、镂空、套嵌等极其复杂的工艺。
而自己眼前这套扳指，很明显就是那个时期清宫造办处，最顶级的工艺结晶，每一只都采用了外层镂空金壳加内层有机材质芯子的双层结构，金壳的镂空工艺达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精密度，每一个花纹的线条都流畅如水，每一个镂空孔洞的边缘都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一丝毛刺和棱角。
叶辉一只接一只地看下去，眼睛里渐渐堆满了震撼和痴迷。
第三只，饕餮纹，兽面狰狞威武，獠牙森然，眉弓处的浮雕层次分明，底部是深褐色的奇楠沉香芯，香气醇厚。
第四只，葫芦纹，藤蔓缠绕，葫芦圆润，葫芦口部还雕着一只小小的蝙蝠，福禄双全的吉祥寓意。
内芯是浅黄色的象牙，牙纹清晰自然。第五只，花卉纹，牡丹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做了微卷处理，显得生动而逼真。内芯是紫得发黑的老紫檀，油亮润泽。
第六只，凤鸟纹，凤首高昂，尾羽飘扬，凤眼细长而妩媚，凤冠上的羽毛根根分明，内芯是纹理如行云流水的黄花梨，木色温润如蜜。第七只，如意云头纹，如意头的曲线优美流畅，云头之间还缀着细小的圆点纹，像是夜空中散落的星辰，内芯是气味清幽的老山檀，香气雅致。
第八只，缠枝莲纹，莲花或含苞或盛放，枝蔓婉转，生生不息，每一朵莲花的花瓣姿态都各不相同，内芯是一块温润细腻的沉香木，油线密布，香气最为浓郁。
八只扳指，八种纹饰，八种芯材，每一只都是独立而完整的艺术品，每一只都代表了清宫造办处金工工艺和木作工艺的巅峰水准。
夔龙纹的威猛、云气纹的飘逸、饕餮纹的狰狞、葫芦纹的吉祥、花卉纹的雍容、凤鸟纹的高贵、如意纹的圆满、缠枝莲纹的禅意——八只扳指放在一起，就像一部微缩的清宫艺术百科全书。
叶辉终于看到了扳指内壁上那些刻在镂空纹饰之间、若隐若现的文字。他眯起眼睛，把扳指凑到灯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这些文字不是錾刻在内壁上的，而是巧妙地藏在了镂空金壳的纹饰之间——四字一组，分刻在八只扳指上，每只扳指隐藏了四个字。他把八只扳指全部翻过来，按照顺序排列，连起来读了一遍，然后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千禄百福，子孙千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