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被那只大手握着，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把老虎钳夹住了。那只手厚实而粗糙，掌心有一层硬硬的茧子，握着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常年跟重物打交道的力道。
陈阳脸上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心里却在飞快地打量眼前这个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圆脸盘，红光满面，鼻头泛着酒精浸泡过的那种红润，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的，像是被风沙吹过的老树皮。
口音带着明显的苏北腔调，那“哎哟喂”三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上翘得厉害，跟他这五大三粗的身材搭配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反差感。
“牛老板，客气了。”陈阳抽回手，微微欠了欠身。
一旁的方子薇和冯瑶也下了车，牛老板连忙转向她们，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那种热情带着一种商人的圆滑，但又不让人觉得油腻：“方总！冯总！欢迎欢迎！快请进！”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手势幅度很大，像是在指挥一支乐队。他走在前面，步伐极快，像是一阵风扫过门廊，带着一种急迫。
陈阳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门廊两侧的陈设——墙上挂着两幅字，一幅写着“厚德载物”，一幅写着“天道酬勤”，笔力一般，装裱倒是很讲究，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
门口的地毯是深红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上面绣着一只昂首展翅的金色凤凰，工艺精细，但颜色太艳，一看就是新东西。
进了客厅之后，陈阳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客厅大约有四五十平方米，层高很高，顶上吊着一盏水晶灯，亮闪闪的，折射出七彩的光斑。
家具全部是红木的，沙发、茶几、博古架、桌椅板凳，一眼望去红彤彤一片，像是把一整座红木家具城搬到了家里。
墙上挂着几幅仿古的字画，有山水有花鸟，装裱得整整齐齐，但陈阳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现代印刷品，只不过用了仿古的宣纸和绫子做装裱，乍一看挺像那么回事，稍微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不对。
角落里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有青花有粉彩，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陈阳的目光在那些瓷器上停了一两秒，心里已经有了个初步的判断——有几件看起来有点意思，但不一定都是老的；有几件那釉面的光太“贼”了，八成是近些年的仿品。
牛老板显然注意到了陈阳的目光在博古架上停留了一下，他连忙跟陈阳开口解释道：“陈老板，那些都是我之前从地摊上掏来的，都是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
“您先别急着看那些，咱们先喝茶，休息一下。”
“好东西都在楼上，楼上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宝贝。”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那种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个攒了一屋子好东西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懂行的人来看时的那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牛老板和几人热情的聊着天，大概半个小时左右，牛老板搓着手，询问陈阳要不要上楼去看看自己的收藏。
陈阳微微笑了一下，点点头，“当然，我也想看看，牛老板收藏了什么好东西，让我也开开眼！”
自己倒是不想去，谁想看他收藏的破玩意，只不过要是不帮他看，自己来干啥来了！
牛老板一脸的兴奋，起身示意大家跟自己走，脚步已经挪到了楼梯口，像是一匹急着要出去遛弯的马。
方子薇站在陈阳身后，看到牛老板这副样子，忍不住偏过头朝冯瑶递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这个人还挺着急的。
冯瑶回了一个“你等着看吧”的眼神，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陈阳跟着牛老板上了二楼，楼梯的扶手上包着一层红木色的漆，踩上去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着。牛老板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刚才更快了，像是一个领奖的人急着走上领奖台。
他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深色的木门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铜质的貔貅挂坠，被磨得油光发亮的。他低着头，在那串钥匙里翻了好一会儿，嘴里还嘟囔着：“这把不是……这把也不是……”
“哦，是这把。”他找到了一把黄铜色的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圈，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牛老板侧身站在门口，朝着陈阳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咧到了最大，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要献宝似的小心翼翼：“陈老板，我的收藏都在这里了。”
“您随便看！随便看！有什么不对的您尽管说，我牛某人听得进去！”
陈阳迈步走了进去。方子薇跟在他身后，冯瑶走在最后面。
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樟木和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那种味道很淡，但很持久，像是从那些木质展柜和绒布衬垫里慢慢渗透出来的。
房间不小，大约有六七十平方米，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每一块木板的纹理都清晰可见，走在上面有一种轻微的弹性。
四面墙壁都贴着深灰色的壁布，那种灰色不是冷灰，而是带一点点暖调的石灰色，让整个房间显得沉静而不压抑。
天花板上嵌着四排射灯，暖黄色的灯光均匀地洒下来，在每一个展柜的玻璃面上形成柔和的反光，把里面那些器物照得通透而明亮。
房间的布局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沿着四面墙壁是一排排定制的玻璃展柜，展柜的高度正好在人的视线平齐的位置，不用弯腰也不用踮脚就能看清里面的东西。
每一层展柜都铺着深色的绒布，有墨绿色、有藏蓝色、有暗红色，不同的器物配不同颜色的底衬，显然是请人专门设计过的。
那些展柜里的器物摆放得整整齐齐——瓷器按照年代排列，字画按照尺幅大小分区，玉器和杂项各自占据了独立的一排。
房间中间还有几组独立的展柜，像是回字形一样排列着，四面的玻璃都可以打开，方便参观者绕行观看。
陈阳站在门口，目光从左边开始，缓慢地扫过第一排展柜。
他的目光像是一盏被调暗了的探照灯，不急着照亮任何一个角落，而是先整体地扫一遍，在心里勾勒出一幅大致的分布图。
那些器物在灯光下安静地散发着各自的光泽——青花的幽蓝像是秋夜的天空，粉彩的斑斓像是花园里的花朵，单色釉的温润像是一块被手掌磨了多年的玉石，玉器的莹白像是一捧刚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
还有几件铜器，铜绿色的锈斑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深沉而厚重的光泽，像是一个经历过很多故事的老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
陈阳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整屋子的东西，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是那种“我早就料到了”的笑意，不是惊喜也不是意外。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如果一件一件看的话，这里面的东西够他看整整两天。如果再加上详细鉴定和讲解，三天都不一定够。
方子薇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一屋子密密麻麻的展柜和器物。她想起牛老板之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几件物件”，再看看眼前这阵仗，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这tm叫几件？”
那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收藏室里格外清晰。陈阳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