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骤然一静。
程处亮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嘴巴微张。
尉迟宝琳眉头拧成一团。
公孙武达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就连素来沉稳的张士贵，脸色也微微变了。
一千五百艘战船？
这个数字，比高句丽和百济的舰队加起来还要多。
李袭誉同样是眉头紧皱，眸中闪过一抹忌惮。
[倭国竟有如此实力？！]
[不对！等等！一千五百艘战船？兵马却仅有四万？这是什么鬼？！]
不等李袭誉提出心中疑问，秦明已率先开口：
“宗统领，你详细说说，倭国的战船类型和士卒装备情况。”
“喏！”
宗武躬身应喏，眸中闪过一丝钦佩。
他翻过一页，不紧不慢地说道：
“据百济使臣和倭人俘虏详细交代——倭人所谓的‘战船’，与我大唐乃至高句丽、百济的战船，并非同一概念。”
他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在倭国，凡能载士卒出海者，皆可称‘战船’。”
“倭人各部为向高句丽多讨报酬，将商船、渔船，乃至沿海渔村中的舢板，都算入了‘战船’之列。”
帐中诸将齐齐一愣。
宗武垂下眼帘，继续念道：
“据百济使臣亲眼所见，已抵达白江口的七百余艘倭船，六成以上是老旧渔船和商船。”
“船身低矮，甲板狭窄，连舷墙都未加装。”
“每船挤三十人已是极限，稍遇风浪便有倾覆之险。”
“别说挡箭矢，便是大一点的风浪都能掀翻。”
“据百济使臣估算，其中真正具备海战能力者，不过两百余艘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至于即将抵达白江口的后续倭船，亦皆是此类渔船。”
“所谓‘一千五百艘’，实则是倭国西部沿海三十余国将各类船只，全数搜刮征调后的总数。”
“真正堪称战船的，不过十之二三。”
帐中陷入一片古怪的寂静。
程处亮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难以置信。
宗武没有停顿，继续道：
“至于那两万之众——”
他翻过一页纸，
“据俘虏交代，已经抵达的两万倭国士卒之中，真正称得上士卒的，不足一万人。“
“大部分人乃是各地方豪族从沿海渔村强行征发的渔民、农夫，乃至老弱妇孺，负责划桨、运粮、装卸货物，并不参与作战。”
“倭国将这些人一并算入‘兵力’之中，同样也是为了向高句丽多讨些报酬。”
他抬起眼帘，声音依旧平稳。
“而这不足一万的战兵之中，装备更是参差不齐。”
“拥有铁甲的，不过寥寥数百人，皆为倭国将领。”
“拥有皮甲的，约三四千人，其余人无甲无盔，仅着布衣或赤裸上身。”
宗武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兵器方面，铁刀铁矛极为稀缺。”
“绝大多数倭兵手中所持，乃削尖的竹枪、生锈的柴刀、渔叉，乃至绑着石块的木棍。”
“弓箭多为竹制，射程不过三四十步，箭头多以兽骨或贝壳磨制。”
“据倭人俘虏交代，在倭国西部诸国，一把铁刀可换十亩水田，一副铁甲可换半座村庄。”
帐中又静了一瞬。
然后，程处亮“哈”地笑出声来，蒲扇大的巴掌往案上一拍：
“他娘的！老子方才还真被那‘千余艘战船’唬了一跳！”
“岂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拿渔民充数？竹枪、柴刀、渔叉——这他娘的也叫兵？”
“长安城外的百姓打架斗殴，还得配几根铁棍呢！”
这话一出，帐中顿时哄堂大笑。
连素来端方稳重的庞孝泰也不禁莞尔，捋着花白胡须摇了摇头。
尉迟宝琳难得没有怼程处亮，反而接话道：
“渔船充战船，渔民充甲士——这他娘的也敢来凑热闹？”
“高句丽是不是被咱们打傻了，连这种货色都拉来当援兵？”
“援兵？”长孙浚嗤笑一声，
“叫花子打架还知道揣块石头。这帮倭人倒好，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竹枪？”
“那玩意儿连兔子都捅不死。”
“诸位请听某一言，”程处默叩了叩案面，待众人笑声稍歇，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诸位也别太小觑了倭人，常言道：穷山恶水，出刁……咳……出刁人！”
“倭国四分五裂，还能凑出千余艘船、四万余人，说明这些倭人已经到了穷凶极恶的地步。”
“至少这份跨海远征的胆量，便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程校尉，言之有理。”公孙武达笑着摆了摆手，
“不过，两军交战，不是光有胆子就行。”
“渔船对艨艟，竹枪对横刀——这仗都不用打，咱们的船开过去，光靠浪都能掀翻他们几十艘。”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这时，秦明心有所感，挑眉问道：
“宗统领，那三十余个小国之中，可有石见国？”
宗武闻言，微微一怔，低头翻看手中麻纸，片刻后抬起眼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回禀总管，确有石见国。”
他手指翻到其中一页，沉声念道：
“石见国国主物部鹿根，年约五十，矮胖粗壮，贪财好利。”
“据百济使臣说，此人是倭国西部势力最大的豪族之一，此番出兵也最为积极——”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其麾下船只约两百余艘，对外宣称有五千带甲之士。”
“然据百济使臣详述，两百艘船中堪称战船者不过三十余艘，其余皆是老旧渔船。”
“战兵更是不足两千，余者皆为划桨运粮的渔夫。”
“士卒大半赤脚，连草鞋都没有，唯有物部鹿根本人及亲卫数十人拥有铁甲铁刀。”
帐中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秦明微笑颔首，喃喃自语道：
“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远处，慕容雪将秦明嘴角那一抹冷冽的笑意尽收眼底。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秦明讲述家族历史时那副交织着肃穆、悲悯与敬仰的复杂神情。
[难道，当初就是这个石见国的夷人，屠戮了郎君先祖世代栖息的渔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