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荞忽然发现,她的世界被不祥的黑雾所笼罩。
开始,她没有在意周围的人对自己的指指点点和评头论足。
直到她第二次出门去了不远的菜市场,才确信自己已陷在了舆论当中。
“我买点辣椒,再买点西红柿。”她指着菜摊上的蔬菜告诉摊主。
摊主是一位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盯着来来往往的人。
“好,我给你称——咦,看你好面熟啊——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前几天电视新闻里有你的镜头,报纸上也有,你不正是那个被绑架后卖到山沟沟的乔荞吗?”
女人饱经风吹日晒的脸如同失去水份的老茄子,她上下打量着乔荞,笑容诡异,嗓子里发出鸭子般的嘎嘎声。
乔荞赶紧低下头翻着别的蔬菜。
没想到摊主的话已引起旁人的注意,她的同行伸长了脖子,大声问:“是不是她本人呀?我看过《xx晚报》上登过她的故事,她被两个男人绑架到水库,糟蹋了一个晚上才卖给人贩子的......”
众人围了过来,他们象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外星人,对着乔荞肆无忌惮地打量、观赏、评说、嘲讽......
“对,就是她,我看过她的照片,本人比照片上更老。”
“可不是嘛,这么老的女人人贩子也不放过,听说卖到了秦岭山区,给兄弟两个当过媳妇!”
“她咋跑出来的?还真有两下子,一看身手不凡!”
“她老家枫城那边的,以前可是大老板,有自己的砖瓦厂,还承包过咱们渭东市的一座大桥......”
“怪不得被人绑架,原来图她有钱,这种人也不是啥好东西,郭守业得势时是他身边的走狗,郭守业翻了船,她跳出来当英雄,实名举报人家,还不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
“她好像是二中刘老师的母亲。”
“对呀,五个闺女的娘!被卖到秦岭深山老林里,给那里的野男人生过一个儿子!”
“是的,还有三个养子,我看过一些小报新闻,记者们早把她八辈祖宗的事都写了一遍......”
乔荞的脑子象钻进了无数只野黄蜂,无数的声音汇成强大的嗡嗡声,声音又交汇凝结成了一把把尖锐的刀子,刀子在她头顶不停飞旋,最后对准她的心脏恶狠狠地扎了下去......
她挤出人群,落荒而逃。
菜都没有拿。
眼泪在她进入单元门时汹涌而出,楼道里没有人,她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早知如此,我不应该回来的.....”
“早知如此,我不应该举报的,反正死的死了,活着的都在受罪,我充什么英雄,到头来,我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
她跌跌撞撞上了楼,进了屋呆坐在沙发上不知做什么好。
怪不得刘招弟再三叮嘱她不要出门,怪不得刘招弟不让她回大李庄。
原来关于她的消息已在四处传播,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记者们如同秃鹫盘旋在城市的上空,专门收集博人眼球的新闻。
新闻是真实的。
新闻的背后挖掘出来的故事却不一定真实,他们经过扩张、夸大、润色、加工、杜撰和编造,足以让一个故事充满传奇色彩。
记者们法力无边,连死去的牛仙宝都不放过。
那么,经过一次改写,二次抄袭,三次曝光,乔荞讨债被绑架、被贩卖的故事将成为香艳的野史!
人们津津乐道的不是她举报有功,不是她平冤昭雪,不是她重见天日。
而是她所经历过的苦难——连苦难都不会被人关注,人们只会关注她经历过几个男人、和那些男人发生了什么......人们关注的是她经历过的屈辱和那些难以启齿的丑闻!
甚至,在世俗的舆论里,丑闻都算不得秘密,只会更加吸引人们的好奇心,增加他们饭后的谈资。
由此及彼,乔荞猛然想到刘梅英、刘招弟、刘盼弟.......刘阳三兄弟,她的那些可爱的外孙们,她清楚地知道,舆论散布的流言,或者说她所经历的丑闻已波及到她的儿女头上,世俗的偏执和鄙视如同洪水猛兽围剿了她的家人,没有一个人能幸免于她所带来的灾难......
不是重获新生了吗?新闻是这样报道她的。
不是顽强斗争到底了吗?省上领导这样评价她的。
她没有想到后果,而后果已结在现实世界的树上。后果是被虫咬蚀过的果子,每一个洞里都塞满毒药。
她必须吞咽下后果。
不管她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