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那道高贵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硬生生从半空中拽落,重重地摔回御书房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正是岳皇后……或者说,是顶着岳皇后皮囊的那个人。
此刻,王继武那引动天地之威的一抓,蕴含的雷霆真意已如游龙般瞬间走遍她全身。
所有伪装,所有幻术,所有精妙的真气屏障,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瓦解。
那滴一直被她以真灵之力隔绝在外的破妄神血,失去了所有屏障,终于……真真正正地、毫无阻碍地……接触到了她额前那片真实的肌肤。
嗤——!
仿佛滚油泼雪!又似幻梦破碎!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几乎要将眼珠瞪出眼眶的惊骇目光中——
皇后那雍容华贵的面容,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巨石,开始剧烈地扭曲、波动、融化。
五官在光影交错中飞速变幻重组,肤色、轮廓、气质……一切都在瞬间崩塌重塑。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
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御书房上,那个身着华丽凤袍、跌坐在地的女子,已然换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孔。
花已向晚,飘落了半世荣华。
凋谢的世道上,命运如断弦,不堪再续。
昔日繁花似锦、丝竹不绝的皇后寝宫——坤宁宫,此刻死寂得如同巨大的陵墓。
殿内未燃一盏烛火,唯有窗外黯淡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扭曲、如同鬼爪般的阴影,无声地吞噬着往昔的辉煌。
一道颀长而疲惫的身影,踏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入这片凄冷的黑暗。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大大夏的帝王,七阶的强大修士,此刻却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沉重,仿佛背负着整座皇城的重量。
一天之内,两个曾被他视若珍宝、倾注了最深情感的女人,一个暴毙于阴谋,一个……竟是披着画皮仇敌。
香妃的艳丽,或许只是皮相之欢;可对皇后……那是他认定的一生之伴,是灵魂的依靠。
如今,这依靠轰然崩塌,露出底下狰狞的深渊。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静静坐在冰冷凤榻边缘的素白身影。
她已褪去了象征无上尊荣的凤袍金冠,只着一身最简单的素白宫裙,如同洗尽铅华,却更显单薄。
往日那张雍容丰腴、他抚摸了数十年的熟悉脸庞,此刻已被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取代。
瘦削,凌厉,五官线条单薄而带着一种刻骨的冷意,客气地说,是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难看。
对面不识。
恍然间,数十载的恩爱缠绵、相濡以沫、朝堂共谋、风雨同舟……无数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流,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撞击。
甜蜜与温存,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殿内死寂,唯有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半晌,那嘶哑得仿佛被砂石磨砺过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是杀了皇后,将其取而代之,还是……一早开始,就埋伏于朕的身边?”皇帝咬牙切齿地问道。
他的心情,格外复杂,希望是前者,又怕是前者。
哪怕宠妃变成了香妃,可他曾经最爱的人,终究是武皇后。
这女子,冷笑了一声,道:“陛下,与我相濡以沫数十年,如今真假都分不清了吗?”
皇帝身体一个踉跄。
最不想要的结果,出现了。
杨毅站在不远处,心头冒出了几个字:楚门的世界?不对,是楚门的爱情。也不对,是主人的任务?
太羞辱人了。
皇帝拳头紧握,哪怕是天相境的七阶大能,一时间也控制不住情绪。
“自我还是那个在诸皇子中毫不起眼、前途未卜的落魄皇子时,便来到了我身边。告诉我……
“当初,你是如何笃定,那个连亲王之位都岌岌可危的我,日后必定能登上太子之位,乃至君临天下?
“若非如此,你这数十年潜伏,岂不是一场……豪赌?”
他的话语里,带着最后一丝不甘的求证,一丝试图抓住幻影的徒劳。
在他到来之前,无论燕育臣等人如何审问,她始终闭口不言,如同最坚硬的顽石。
听到他的声音,那个最熟悉的陌生人,那双陌生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澜。
她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男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清冷、平静,却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的答案,从她口中吐出:
“烛真君,能看到每个人的命途轨迹。”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皇帝心上:
“你注定要坐上那张龙椅。这一点,我比你,更早知道。”
在皇帝到来之前,她守口如瓶。
此刻面对他,她终于给出了答案,却也是最终的判决。
初恋,破碎!
白月光,碎了一地啊!
杨毅心头叹气。
皇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冰碴,刺得他肺腑生疼。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才缓缓吐出,声音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彻骨的冰冷:“你是烛照密会的人?”
上一次监国令亲自出手擒拿的烛照密会核心高层——宁辣,落网时显露的真容,与眼前之人,别无二致。
方才燕育臣已亲自持令前往九幽寒狱最底层确认,宁辣依旧被重重禁制锁在狱中,未曾脱逃。
眼前之人,即便不是宁辣本人,也必与其血脉相连,关系匪浅。
可即便如此,他内心深处,仍有一丝微弱的火苗在挣扎,期盼着一个能让他……不那么绝望的答案。
直到她亲口承认了“烛照密会”二字。
若是旁的势力,哪怕是敌国死士,他或许还能凭着帝王之威、凭着数十载的情分,为她争得一线生机,哪怕囚,禁终身……
可烛照密会。
这个与大大夏有着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的禁忌组织。
身为帝王,他再无半分回旋的余地。
“陛下……”
她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反而露出一抹近乎解脱的平静笑容,轻轻摇头:
“对臣妾……不必再心存丝毫善念了。
“您可以昭告天下,就说烛照密会妖人阴险狡诈,刺杀了真正的皇后,又假扮成她的模样,意图祸乱宫闱……
“最终,陛下明察秋毫,当场识破擒杀。如此,既能保全皇家颜面,亦能震慑宵小……”
她顿了顿,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深切的、属于一个母亲的哀求,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是……向歌是无辜的。
“这数十年来,我从未向他透露过半字真相,从未让他沾染半分烛照密会之事……
“他……恳请陛下……念在父子情分,待他……一如往昔。
“纵使……纵使他无缘大位,也万望陛下……莫要因我之罪孽……迁怒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