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湖面又恢复了死寂。
昨晚那片哗啦啦的鱼群躁动消失了，两盏飘忽的红色光源也不见了。
连带着涨到一人多高的雾气也缩回了水面，重新变成那层铅灰色的薄纱，老老实实地贴着湖面，一动不动。
罗刹湖像是睡醒了就翻脸不认账的家伙。
把昨晚的疯狂赖得一干二净。
“这破地方，白天和晚上果然是两个东西。”沈伯夏站在码头边，看着眼前这片幽蓝，好奇张望。
金山霸在一旁检查渔船。
一共五条。
全是用整根原木凿出来的，粗陋得像是原始人的手艺。
他挨个用脚踩了踩船身，前四条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再用力点儿估计都能直接给踩穿。
“他娘的。”
“这破船，跟他妈泡烂的纸壳似的。”
选来选去。
也就最后一条，看起来虽然也挺旧的，但胜在还算结实。
而且不算小。
坐五六个人应该没什么猫饼。
“这条能用。”
金山霸拍了拍船帮，“其他的就别碰了，估计下水就得散架。”
“行。”
“就它了。”江桥从石屋里走出来。
他打算出湖去看看。
“江先生。”
金山霸检查完船以后，有些犹豫：“放在以往的时候，出湖倒是没什么，白天虽然危险，但小心点儿应该问题不大。”
”但是昨晚那光源……”
“我觉得可以再观察观察，如果您不着急的话，可以过几天再出湖。”
他还是劝了劝。
“不用。”
“就今天。”
江桥面无表情的说道：要是怕危险，来这里干啥？”
“待在家里不是更安全？”
金山霸哑口无言。
有时候，跟这种大佬确实没法交流。双方思维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没办法。
他清点了一下人手。
按照江桥吩咐。
他作为来过罗刹湖的“老手”，自然是要跟着一起去的。虽然这个所谓的“老”也只是来过一次，但比起其他人，确实稍有点儿经验。
然后是廖洋。
这家伙恢复了一些，但整个人萎靡不振。
目光十分憔悴。
还有雷雨，他的老伙计，战力虽然一般，但探路、试探这种活儿，他的分影能力还是能帮上一些忙的。
还有个叫孙宏的特殊能力者。
三十来岁。
沉默寡言。
这也是他的老伙计，虽然很少说话，但是个玩儿刀的好手，有一把具备灵异的砍刀。
加上江桥。
一共五人，就是这次出湖的配置了。
“老沈。”
“你留在岸边看着其他人。”
江桥说了一句。
“是。”
沈伯夏点头：“放心吧，我会好好看住他们的。”
“嗯。”
“你做事，我放心。”
太阳已经升起，虽然无法洞穿湖面的雾气，但好歹让人心里有了几分底气。
船下水了。
雷雨划桨，孙宏在船尾掌舵。
江桥三人坐在船中，缓缓离开岸边，朝着湖中驶去。
很奇怪。
江桥听着水声。
眉毛一挑。
正常的湖水应该是哗啦啦的清脆声。
但罗刹湖完全不同，它的水声却非常沉闷，像在稠密的水银里划动。
江桥低头看了一眼船桨带起的水花。
湖水竟然不是透明的。
依然是那种从底子里透出幽蓝的色彩，像是没有化开的浓稠颜料。
船驶离码头。
雾气很快吞没了身后的湖岸。
那些张牙舞爪的黑色火山岩、五座破败的石屋、沈伯夏与其他幸存者站在码头上的身影，全都迅速模糊，最后被铅灰色的雾墙彻底隔挡。
前后不过半刻钟。
四周就只剩下茫茫一片。
水面平静如镜。
没有风。
没有浪。
船像是驶进了一幅静止的画里。
“就这样一直往里划？”雷雨问道，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在这片死寂的湖面上，任何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一直划。”
江桥说道：“以往的船在什么地方捕鱼，我们就去什么地方。”
“好。”
雷雨也不废话，卖力划动。
船继续往前。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十米。
水面之下，那种幽蓝色变得越来越深，从正常蓝色，到深蓝色，再到近乎墨色的浓烈黑蓝，好像船底不是水，而是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孙宏忽然开口：“那边……有东西。”
说着。
他指向船舷左侧的雾里。
众人转头。
只看见翻涌的雾气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但那蠕动很轻微。
更像是雾气正常的流动。
等再看的时候。
什么都没有了。
“别一惊一乍。”金山霸低声说，只是目光带上了几分凝重。
江桥没说话。
面无表情的坐在床上，双眼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灰色。
在他视野中。
在水面之下。
幽蓝色的深处。
有无数模糊的人形轮廓静立不动。
它们排得并不整齐，三三两两，有的独自站着，有的挤成一团，像是一堆淹死在湖里，在水底站了很久很久的尸体。
而所有的轮廓都保持同一个姿势。
仰着头，面朝水面。
面朝着他们。
“有意思。”江桥笑了一声。
“什……什么？”
听到江桥忽然说话，金山霸愣了一下。
“没什么。”
“就是发现湖里有些很好玩的东西。”
江桥指了指水面。
“什么？”
金山霸赶紧看向外面。可惜，他没有“重瞳”，水面之下什么都看不见。
视线里只有无穷无尽的蓝色。
深不见底。
“江先生，我实力低微，倒是什么都没看见。”金山霸有些讪讪的说道。
“没关系。”
“很快就能看见了。”江桥目光有些深邃。
果然。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随着船继续深入，水面之下的那些轮廓，开始变的越来越清晰。
当然。
也可以说，它们距离湖面越来越近。
从只能通过“重瞳”看见，到肉眼也能察觉到模糊的影子。随后这模糊的影子，开始能分辨出四肢和头颅的轮廓。
到最后。
已经能看清楚他们的姿态了。
而此时。
这些东西距离湖面，不到一寸的位置。也就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只需要伸伸手，就能触碰到它们的脸。
而数量……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
密密麻麻。
无穷无尽。
它们全都仰着头，双眼中没有眼珠，眼眶是两个黑洞，但那两个黑洞随着船的移动而移动，像是在注视着船上的人。
“妈的……”
雷雨的额头冒出了冷汗：“这他妈什么东西？”
孙宏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依旧沉默，但握舵的手青筋暴起。
廖洋和金山霸还算稳定。
只是脸上也有几分紧张。
只有江桥依然好整以暇地看着。
“怕什么。”他语气平静的说道，“它们只是看看而已，又不会少一块肉。大老爷们，还怕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