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雪在长江以北下了一日，始终没能跨过长江。
西风卷着寒潮，突袭了金陵。
夜间温度骤降，让许多人家不得不起来翻找棉被加盖。
武英殿内，炉火已生，暖气片驱散着寒意。
御案后的影子在后面的墙上来回晃动，直至灯火稳定下来。
内侍刘光劝道：“陛下，夜深了，该就寝了。”
朱标指了指一堆奏折，言道：“朕不敢休息啊，八月中旬时，交趾、两广之地遭遇风暴，龙吸水过境，死伤百姓超过五千，可谓伤亡惨重！九月又遭一场龙吸水，溃了一个水库，两条河堤！”
反常的气候，巨大的灾难！
刘光声音低了些：“交趾与两广的官员皆是干臣，救灾安民的事已经在做了，总能恢复生产生活。陛下若是太过疲惫，一旦病倒，岂不是要耽误更多国事。轻重缓急，总要有个次序……”
朱标合上奏折，起身道：“罢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虽然有了内阁，改了政治架构，但核心没啥改动，朱标也不是那么轻易放权的人，总不放心底下人，一来二去，被内阁、东宫拿走的权力又被收了回来，开始了事必躬亲。
这是效仿朱元璋了。
但这样的做法也有很大的问题，透支了太多精气神。
朱标走出武英殿，哈了口热气，轻声道：“好安静，百姓家家户户都安睡了。只是在安静只属于夜，天一亮，纷纷攘攘，全都是矛盾，诸多事便会如潮水涌过来，堆过来。”
“而朕，只能当那磐石、堤坝，硬抗了所有！刘光啊，朕需要人才，真正的人才，你认为，满朝文武谁是人才，谁是庸才？”
刘光惶恐：“老奴不敢妄言。”
朱标抬手：“但说无妨。”
刘光不得不开口：“陛下，老奴只是个粗浅之人，也没与其他官员打过交道，知道的并不多，但从陛下的称赞来看，镇国公是人才。”
朱标呵了声：“你这老奴，故意逗朕呢？镇国公不是人才，谁还是人才？罢了，锦衣卫对张一显的追寻进行得如何了，韩庭瑞还没有文书送上来吗？”
刘光回道：“按照陛下吩咐，锦衣卫文书每日就寝之前送乾清宫，文书已送了过去。韩指挥使奏报，追踪的锦衣卫确认，出现在交趾、旧港的并非张一显一家人，只是容貌相似罢了……”
“而且，得到南汉国确认，张一显并没有进入其国。南汉国有规矩，没有身份证明，没有人担保身份，无法谋生，任何工厂、港口、商铺不得雇佣，所以——”
朱标神色微冷：“所以，张一显并没有跑出大明，前往南汉国？”
刘光低头：“从目前的调查来看，应是如此。”
朱标深深吐了一口气，朝乾清宫的方向走去：“为了这件事，朕与镇国公之间都有些隔阂，他认为朕想要将手伸到南汉国去，如今竟是这么一个结果，锦衣卫办事，着实令朕不满。”
刘光跟在后面，并不敢说什么。
这事也不能完全说是锦衣卫的过错，毕竟人家是拿着画像追索，画像难免与本人有些差别，碰巧打探到一个容貌相似的经过，谁愿意放过线索……
朱标看到了韩庭瑞的文书，言道：“现在看来，张一显并没有出海，甚至很可能连交趾都没进去？难不成，他还藏在了广西的十万大山里！此人若是不抓出来，不足以慰藉死去之人！”
刘光刚想说什么，门外便传来声音：“陛下，锦衣卫指挥使紧急求见。”
朱标知道韩庭瑞没大事不会这么晚了还入宫，至乾清门外见到了韩庭瑞。
韩庭瑞行礼之后，递上一份文书，言道：“陛下，江西南昌府，生米渡发生两起命案，一对张姓夫妇被杀。”
朱标目光锐利地盯着韩庭瑞，上前接过文书：“命案虽重，可还不至于让你深夜入宫吧？”
韩庭瑞心头沉重：“调查中发现了一张纸条，现纸条便附在文书之中。”
朱标展开文书看去，瞳孔微凝，咬牙道：“梅花开时，归桃花源！是桃花源的人！”
韩庭瑞感觉后背直冒汗，不敢去看朱标。
朱标看向刘光：“朕记得，同样的纸条出现过！”
刘光回道：“于苇、宾鸿于钟山之内杀了一人，丢弃其尸体于道路一旁，从尸体上提取到了一份纸条，上面写的便是这八个字……”
朱标记忆深刻。
因为那是一场大案，蓝玉大案！
是自己亲手布局，也是与父皇联手控制金陵的大动作！
蓝玉被抓之后，承认了谋逆之心，承认了诸多罪行！
可他偏偏对桃花源之事不承认。
哪怕是诸多证据摆在那里，他府中的画、造反义子团头戴的红巾袖字，桃花源名册等等，他一概不认！
最后他认了。
当时，朱标以为蓝玉的义子被一网打尽，诸多力量也被一扫而空，多年经营荡平，桃花源也就此不复存在。
只是没想到，这才过了两年，桃花源再次出现，而且是刺眼的、熟悉的、令人不安的——
梅花开时，归桃花源！
这八个字，成了桃花源出现的标志！
朱标咬牙：“这张纸条上的字与之前纸条上的字，拿去对比一下，若是对得上，说明两年前的传信之人，依旧还活着！”
韩庭瑞头更低了：“陛下，臣来之前，去查阅过封存的档案与物料，并找了专人验查字迹，确系——为一人所写！”
朱标哈，哈哈几声，猛地合起文书：“好一个桃花源，从胡惟庸到毛骧，从毛骧到蒋瓛，再到蓝玉！洪武朝没完，又来到了洪熙朝！这一次，朕说什么，都不会放过他！”
韩庭瑞低垂的瞳孔里满是无奈。
对于桃花源，只存在于档案之中，那里面有谁，有多少人，现在已经没有人说清楚了。
而且这种神秘的，不曾露面的力量，从何处入手，从何处调查？
死去的人，到底是桃花源的人，还是其他人？
这纸条，到底是故意塞在死人身上的，还是本就在死人身上的？
再说了，那可是南昌啊，我总不能去一趟南昌吧……
去了，又如何……
我这能力可以勘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