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49年,七月,邺城。
高澄再次从晋阳来到首都邺城。
这段时间他重新考虑了陈元康的意见,觉得现在篡位的时机还不够成熟,自己确实不应该太着急。
本来就在谁是北魏正朔这个问题上争不过西魏,倘若再把元家的皇帝给换掉,不管新政权叫什么,在正统性上都会更加被动。现在东西对峙还没有结束,有很多旧势力需要拉拢,如果仓促行事导致人心动摇,就未免有点儿因小失大了。
而且现在的局面跟两年前相比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时高澄还是个刚接班的官二代,能不能镇住场面大家心里都没底,而这段时间以来,他先是击退了南梁的大举入侵,生擒敌方主帅萧渊明,接着又平定了侯景的叛乱,把侯景撵到江南,最近又一举收复河南失地,劝降了西魏大将军王思政,可谓军功赫赫。北朝尚武,这些战绩已经足够让高澄坐稳东魏第一权臣的位置。包括皇帝在内,没人再敢质疑他的地位了。
权衡利弊,高澄还是决定等等再说。他这次来邺城有两个目的,首先是辞掉齐王爵位和殊礼待遇,让自己稍微低调一点儿,其次是请皇帝元善见早立太子,以安天下之心。
元善见的嫡长子元长仁是高皇后所生,而高皇后是高欢的二女儿,所以元长仁也是高澄的外甥,都不是外人。尽早让元长仁当太子,既可以表明高澄没有篡位的想法,又可以确保他的权势不受影响,可谓一举两得。
当然这后面还有更深一层用意。元家的皇帝以有血性着称,不肯跟权臣妥协是常态,当年元子攸冒死也要做掉尔朱荣,元修宁可皇位不要了也要跟高欢斗到底,而元善见也是因为上次挖地道被高澄抓了现行才消停了一阵儿,谁也保不齐他会不会找机会再搞点啥事儿出来,或者最后关头拒不配合。而皇太子元长仁今年还不到十岁,一旦出现了最坏的情况,高澄完全可以处理掉元善见,然后以皇帝舅舅的身份继续掌控国家大权。
元善见是不是能觉察到高澄的这些想法并不清楚,但他已经当了十六年的皇帝,立太子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所以也没有提出异议。
而关于收回齐王爵位这个问题,由于没搞清楚高澄是真推辞还是假推辞,一帮高澄的党羽还在暗中阻挠,所以元善见一直没有同意。
皇帝那边迟迟不给答复,加之立太子的仪式还没有正式举行,这段时间高澄就淹留在邺城,顺便处理一下这边儿的事务。
高澄的办公地点位于邺城的北侧,名叫东柏堂。这里原来是曹魏时期的听政殿,东魏首都从洛阳迁到邺城之后,高欢曾经把这里改成自己的丞相府。高澄早年入朝辅政的时候,曾经在宫城的西面大兴土木,打算给自己新盖一个官邸,结果因为规格超标被高欢痛骂一顿,没奈何只好拆掉,从此也改在东柏堂办公。
八月初八,邺城举行了隆重的册封仪式,天子受贺,百官拜表,皇子元长仁被正式立为太子。东魏这些年战火不断,难得有这么一件大喜事,上至皇帝皇后,下至平民百姓,举国上下一片欢腾喜庆的气氛。此时子贵母死的传统已经被废多年,太子的生母高皇后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了。
册封仪式折腾了将近一整天,之后文武百官各自回府,高澄也回到了东柏堂。
跟着一起过来的,还有高澄的三个重要助手:散骑常侍陈元康、吏部尚书侍中杨愔、黄门侍郎崔季舒。他们要秘密商讨一下后面的事情安排。
东柏堂作为大将军的办公府邸,安保工作自然非常重要。但跟外面戒备森严相比,院子里面却几乎没几个人站岗。跟在高澄身边的贴身侍卫只有两个人,一个叫王纮,另一个叫纥奚舍乐。
崔季舒等人经常过来,早就见怪不怪了。因为出现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琅邪公主也住在东柏堂内。
琅邪公主的本名叫元玉仪,身世颇有些离奇。她本是胡太后时期当朝丞相高阳王元雍的孙女,河阴之变的时候,她爷爷元雍和父亲元泰都惨死在尔朱荣的屠刀之下,当时整个洛阳乱成一锅粥,元玉仪因为是庶出,又是个年幼的女孩,根本没人照顾,几经辗转之后被卖到孙腾府里当了家妓。当时孙腾还在尔朱荣手下做事,官职是冗从仆射(宫中侍卫主官)。
根据当时的社会制度,家妓属于奴婢的一种,是整个社会的最底层,如果没人出钱为她赎身的话,元玉仪可能会终生为奴,没有翻身的可能。
没想到几年之后,孙腾居然主动取消了元玉仪的奴婢身份,把她给放出府了。
原来早在六镇之乱的时候,孙腾曾经走丢过一个女儿,他苦苦寻找了很多年,一直都没有找到。直到后来他跟着高欢混成了司徒,权倾天下之后,更是动员了所有能动员的力量,派人到全国各个州郡,翻遍了所有的户籍,可惜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如果他女儿还活着的话,那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某个豪强私自收做了婢女,隐匿起来没有上报,所以在户籍上才找不到。
无奈当时豪强隐匿户口的事情实在太普遍,根本没办法查。后来孙腾只好采用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他逐个询问府内的所有婢女,凡是说自己本是良家的,不用核实,直接赦免。这样做的本意既是想通过积德来换取神佛的保佑,送他女儿回家,其次也是想给豪强们做个示范,为他女儿争取重获自由的机会。
元玉仪是富家小姐出身,当然不想再当家妓了,她趁着这个机会恢复了自由身份。离开孙府之后,元玉仪打听到自己的孪生姐姐元静仪嫁给了黄门郎崔括,生活过得还算不错,于是就过去投奔了姐姐。
当时高澄刚到邺城辅政不久,某天在路上碰到了正在逛街的元玉仪,惊为天人,当即把元玉仪接回府。元玉仪也乐得找到这样一个靠山,不仅自己对高澄百依百顺,还把姐姐元静仪也介绍给高澄认识。
高澄同时纳了两个姐妹花,心情大好,奏请皇帝把元玉仪封为琅邪公主,把元静仪封为东海公主,对元静仪的丈夫崔括也大加赏赐。
元静仪毕竟是有家室的人,所以通常情况下陪在高澄身边的是元玉仪。为了让元玉仪在东柏堂内来往行动更方便一点儿,高澄专门把院里的侍卫都派到了外面,这才造成了府内府外警戒水平松紧不一的情况。
正常情况下,东柏堂里都是高家的奴仆和婢女,外人根本进不来,所以众人也没太在意这些。到了正堂之后,高澄等四人进屋商量事情,王纮和纥奚舍乐在门口站岗,其他人都被赶了出去,
此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就在高澄等人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突然一个厨师打扮的年轻人推开门走进屋内,手里端着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摆了很多餐盘和餐碗。
这是厨房派人过来送晚饭。因为是熟人,又到了晚饭的时间,所以门口的王纮和纥奚舍乐也没有阻拦。
高澄抬头盯着送饭的人,勃然怒道:“你眼瞎啊,没看到我在开会?赶紧滚,再敢造次当心我整死你!”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用眼角余光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高澄余怒未消:“这个奴才简直越来越放肆,昨天晚上我还梦到他拿刀砍我来着,等开完会把他宰了算了。”
其他三人看了看年轻人的背影,相视苦笑了一下。他们都知道这个送饭的年轻人是谁,也习惯了高澄这种小霸王脾气,索性就当没看见。
这个年轻人并不是普通的奴仆,他的真正身份是南梁名将兰钦之子,名叫兰京。
兰钦是南梁跟陈庆之并称的名将,他前期攻北魏、征南蛮,几乎是百战百胜,在北魏分裂的时候,他从梁州进讨西魏,一路所向披靡,差点儿打进关中,后来是宇文泰割地求和,又私自送了两千匹好马做礼物,这才让他退兵。兰钦前几年因故去世,所以并没有在侯景之乱中出场。
不过这个兰京并没有继承兰钦领兵打仗的本事,他两年前跟随萧渊明北伐,在寒山之战中被东魏抓了俘虏。
按说高澄对俘虏还是很优待的,包括主帅萧渊明在内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但不知道为什么非跟这个兰京过不去,直接把他带回家里当了膳奴(做饭的奴仆)。也可能是因为兰京厨艺超群,做江南菜很合高澄的胃口。
江南世家的贵公子沦为厨房下人,这个身份落差让兰京接受不了,开始的时候他还费尽心机做各种好吃的饭菜哄高澄开心,趁机请求高澄放了自己,没想到他饭菜做得越好吃,高澄越不想放人,完全不考虑兰京的感受。陈元康等人也觉得高澄这样做不太妥当,偶尔劝过几次,无奈高澄就是不听。
后来高澄被整烦了,干脆让厨房总管薛丰洛拿着棍子把兰京狠揍了一顿,吓唬他说如果再有非分之想,就直接把他打死。这顿揍果然起了效果,从那之后兰京消停了不少,不再提赎身的事情了。
高澄以为兰京被打服了,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地使唤兰京,稍不如意就是一顿打骂。这次他来邺城入朝,兰京作为膳奴也被带了过来。
这时兰京还没有完全出门,高澄说梦见他行凶,要把他尽快处死这些话,被听了个真真切切。
兰京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凶光。他一咬牙,端着盘子就往后院走。
前段时间挨得那顿打,并不是把兰京打怕了,而是把他给整绝望了,他意识到指望高澄能发善心放他回去根本没可能。
但兰钦毕竟是将门之子,血性还是有的,与其这样屈辱地活下去还不如争个鱼死网破。
你不让我好,你自己也别想好。谁怕谁,干就是了。
当初为了保证做菜的品质,高澄还特意安排兰京的六个部下给他打下手,于是兰京就偷偷跟这些人密谋,打算找机会做掉高澄。
晋阳是高澄的地盘,戒备森严,很难找到合适的机会,而现在到了邺城,安保没那么严格,东柏堂里的侍卫又都被高澄派了出去,正好是动手的好时候。
只不过这种事毕竟生死攸关,就算做好了行刺计划,兰京也迟迟没有下最后的决心,而高澄刚才那句话终于点燃了他心中复仇的怒火。兰京心一横,回去把六个同伙都叫了过来,通知大家马上动手。
之后兰京把一把刀放在盘子下面,举着盘子又来到高澄的屋前。
在门外站岗的王纮和纥奚舍乐一愣:“你小子不是刚来过一次么,怎么又来了?”
兰京道:“大将军专门点了个菜,让我给送过来。”
王纮和纥奚舍乐没听到刚才屋里的对话,他俩信以为真,抬手让兰京进去。
屋里几个人还没讨论完,一抬头发现兰京又来了。高澄气坏了,指着兰京道:“我都说不吃饭了,谁让你进来的?”
兰京没理他,端着盘子继续往前走。
陈元康发现有些不对劲,因为这次兰京不是低着头,而是目光凶狠地盯着高澄,面部表情扭曲,浑身杀气腾腾。他赶紧站起身挡在高澄前面,同时快速寻找能够自卫的东西。
可惜这是个会客室,什么兵器都没有。
高澄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见兰京还敢往前走,大怒道:“站住!你想干啥?”
这时兰京已经走到了近前,牙缝里蹦出三个字:“想杀你!”
话音未落,他猛然从盘子下面抽出刀,冲着高澄直刺过来。
陈元康见事不好,一把抱住高澄向后面躲去。两人摔倒在身后的一张很大的木床上,躲过了兰京的致命一击。
这张床本是高澄和琅邪公主偶尔谈谈理想用的,没想到此时发挥了作用。如果没有床的话,这下可能会把高澄摔得够呛。
高澄此时也看到了兰京手里的刀,吓了一跳:“奴才!你活腻了么?”
兰京片刻也没有停留,冲上来一通乱捅:“我活不活无所谓,我只要你死!”
事发突然,边上的杨愔和崔季舒都被吓坏了。杨愔见兰京的注意力都在高澄身上,赶紧站起身从门口夺路而逃,由于跑得太忘我把鞋还跑掉了一只。崔季舒吓得六神无主,一转身跑到边上的厕所缩头躲了起来。
关键时刻,只有陈元康不顾危险护在高澄的身前,替高澄挡了无数刀。搏斗过程中,陈元康冒死冲上去扭住兰京,想把刀抢下来,无奈他只是一介书生,力气实在是不够,转眼之间又被捅了好几下。尽管身受重伤,陈元康依旧压制住兰京拿刀的胳膊,死也不松手。
门外的王纮和纥奚舍乐见杨愔从屋里狼狈跑了出来,知道出事了,但还没等他俩进屋,身后突然冲出六个歹徒,三个对一个,很快就把他俩给砍倒在地。
歹徒们进到室内,见兰京跟陈元康还在地上扭打,赶紧冲上来一通乱刀砍在陈元康身上,把兰京拽了出来。
此时陈元康全身都是鲜血,肚子被划开,肠子流了一地。他躺在地上,鲜血遮蔽了他的双眼,什么都看不见,也完全没有了力气。陈元康现在没有别的想法,只祈祷高澄能够反应快一点儿,趁着刚才那个宝贵的机会赶紧逃命。
兰京见陈元康必死无疑,也顾不上他了,带着同伙转身去找高澄。
没想到高澄不见了。
歹徒们有点儿懵圈,他们进来的时候没见到高澄往外跑啊。大家找了一圈儿,最后发现高澄在大床下面趴着。
原来高澄本想趁着陈元康跟兰京扭打的时候跑出去,没想到他从床上跳下来的时候把脚给崴了,还没等他缓过来,就看到外面又有歹徒往里冲,情急之下他只好滚到床底下躲了起来。
这张床太大,高澄又躲在最里面,歹徒们拿刀划拉了半天也够不着高澄,急得要命。后来兰京一拍脑袋,心说自己咋就这么笨,他指挥人直接把床给掀了起来。
高澄终于无处可躲了,最终被歹徒们乱刀砍死在东柏堂内,殁年二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