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沉默。
之前还算相当配合的R博士,忽然决定沉默是金。他意识到,有些诘问针对的不仅仅是早已死去的莱安,自从他给自己安上字母R的称谓,很多东西便融合为一体。
铭记友情,却也传承罪孽。
慕景这样一个在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忍耐力十足的人,竟然也等不下去了。她无声的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先问一个早就该问的问题。”
R博士有些茫然,但更多的依旧是戒备。远的不说,单单从他到了太空基地算起,在言语交锋间已经不知道中了多少陷阱。
慕景只当没看见对方复杂的神色,异常严肃的问道,“你过去一直坚信自己使用的是‘母本基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或者这么问,你是从哪里得到那东西的?”
R博士有些惊愕。他一直都在试图证明军方实验室的根基就是母本基因,即使他本人在一些地方使用了七号病毒,但他过去依旧坚信这一点。
只可惜,类似信仰的东西天生就是用来打破的,时至今日,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
R博士没有想到的是,慕景竟然会在他自己都已经心灰意冷的时候说出这话。尽管她早已洞悉真相,但起码认可一点——慕景知道他过去没有说谎,哪怕自欺欺人,但前提是他本身也被蒙在鼓里。
尽管这份信任有些过时,但不管任何人,能得到信任,总是高兴的,于是R博士终于扭转不配合的状态,回答的很爽快,“基因片段是‘行政大楼’提供的。”顿了片刻,R博士又补充一句,“我也没那么傻,如果片段是军方内部的东西,我肯定不会轻易使用,必然会留个心眼。”
R博士主持的实验室挂靠在军方,但这并不代表他对军方的信任,仅仅是因为在军方的管辖中,各种经费不仅容易批准,而且慷慨。
反观代表政界最高的行政大楼,处处充满了程序繁琐的官僚气息。这当然也不为R博士所喜。
但是,军政两界的矛盾是好东西,起码对于夹缝中生存的人而言,可以充分加以利用。“基因片段”来自军方的对手,R博士在使用时才少了几分戒备。
慕景听完对方的陈述,对此并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径直进入下一个问题,“你将病……基因片段纳入改造实验,应该也会遇到与莱安同样的问题,你是如何处理的?”
不管慕景如何委婉,但依旧不能改变问题本身的尖锐,R博士采取的处理方法,想必与当年的莱安没有太大差别。
绕了一大圈依旧无法逃避,R博士也是无奈。然而他不能忽略慕景的好意,至少换了一个角度,也不是那么难以开口,“简单一点说,就是降低改造程度。我原本以为基因改造出现不可逆的异变现象,是因为人体的排斥反应。如今既然确定改造的基础是病毒,这方面就更容易……更容易解释,病毒的感染程度减弱,人体情况自然更加稳定。”
慕景立刻想到,“军方改造人员只有单瞳会变色。”
“是的,这是最直观的表象。”
说了半天眼睛的问题,但还有最特殊的两种没有涉及,慕景自己以及……秦湛。
在慕景所知范围内,秦湛统共只显露出两次眸色异常。
电影夜的那回尽管是个意外,但因为其特殊身份,后续竟然闹的满城风雨,影响持续至今。
第二回则是在雪地装甲车上,现身零号区的秦湛破罐子破摔,不打算再掩藏身份,他甚至还当面给慕景展示了自己变色的眼瞳。
事实上,当时的慕景并没有太大感触,她只是庆幸秦湛虽然与那些变异者同样都是双眼变色,不过即使直观看上去,两者也有本质不同,秦湛应该不至于也变成了可怕的人形怪物。
至于慕景自己,她不照镜子也能确定,此时此刻一双眼睛依旧鲜红。她甚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只怕余下的大半辈子都要与这双非人类的眼睛和平共处了。
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慕景已经察觉到一些隐患。她自己控制不了眼睛颜色,与秦湛在雪地车上说变就变完全不同。如果套用眼睛颜色是身体状况表征的说法,也就是说,相较于秦湛,慕景却无法控制自身的状态。
她这个“唯一的”成功品,实在有些名不副实。
饶是女将军心如铁石,在此刻也难免有几分绝望。如果一件事在自己身边发展,只要能力足够,总可以找办法影响左右事件的进程。可如果事件在自己还不懂事,甚至还是胚胎的时候便已经注定,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逆转过去?
而接下来的发展更是往残酷的现实泼了一盆新的冷水。
凯撒的破解进程一直没停,又有新的日志。也不等人吩咐,凯撒很自动的将电子页面展示在R博士面前。
尽管R博士还不至于产生责无旁贷的自觉,但既然已经知道这些东西最终还是需要自己解读,索性也不纠结了。“莱安在随后的实验中发现,有一类先天基因缺陷的人群对病毒的适应性更好。”
“基因缺陷?”慕景当即有了兴趣,她意识到这与自身关系匪浅。
R博士指着一张基因图谱,“莱安没有明说是哪种缺陷,不过看这图谱,应该就是暗物质缺乏者。”
身为缺乏者的慕景,一时间五味杂陈。她强行按下动荡的心绪,“莱安说的适应性更好?根据军方多年实验经验,缺乏者并不能接受基因改造。”慕景本人深受其苦,无比确定这一点。
“的确很矛盾。我所使用的片段……病毒变异株,在暗物质缺乏者身上展现出很强的惰性,说的更确切一点,根本无法产生任何反应。”
过去慕景以朋友的身份请求R博士对自己进行基因改造,但均未果。不是不愿,而是无能为力。
“有人说过,我是唯一的成功品。”此时此刻,比情绪更杂乱的是思绪,慕景不认为秦湛会在这一点上说谎,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联系,最有价值的应该就是这句话了。
“我很惭愧。”R博士的神色无比尴尬,年复一年,实验室烧掉的经费都是天文数字,但R博士绝不敢说自己成功了,他不能否认慕景是那个“唯一”。
慕景照旧无视了对方的情绪,既然整件事从开始就发轫于一个错误,是否取得成功,丝毫不重要。“这不是很矛盾吗?根据人口普查资料,暗物质缺乏者的比例近乎全人类的三分之一。”
R博士试着提出一个猜测,“或许莱安用的变异株与军方实验室的不同。”
如果真是这样,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莱安的表述是“适应性更好”,而R博士的实验只是发现病毒反应的惰性。
慕景没有否认变异株的不同,既然七号病毒具有超强变异性,不管谁主持实验,肯定都会尽可能尝试各种品种。假设军方实验室所用的毒株版本当真来自于莱安,他为什么偏偏留下这一种,目前还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莱安没有留下可以制造成功品的那一种。
慕景把R博士从自怨自艾中拉了回来,“无论怎么想,我都觉得莱安的实验成果有问题。即便他能用的实验体再不足,既然已经发现暗物质缺乏者的特殊之处,顺理成章的实验思路肯定是将所有关注点都集中在这方面。”
见R博士张口似乎是想说什么,慕景摆了摆手打断,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也不要扯什么实验体都是活人,没那么容易找到特别的‘素材’。既然都已经突破了人体实验的底线,所用的是‘暗物质’还是‘明物质’缺乏者,区别大吗?在实验体的选择上设置不必要的障碍,除非根本不想复制成功路径。”
R博士不得不承认,慕景分析的丝丝入扣,即使他再想替朋友解释,也找不到托词。
慕景也不瞒着对方,坦陈自己推测出的部分,“我认为当年的实验应该使用了大量的暗物质缺乏者,但结果并不如人意。”
这话听起来依旧矛盾,但R博士仔细品味之后,却又觉得似乎还有什么言外之意。
“难道是莱安的实验出了岔子?”R博士自己在这方面也算是经验十足,从来就没有什么百分之百的成功率,实验室中出现任何意外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岔子,肯定有。或许应该用岔路来形容更合适。”慕景先是点头,随后又摇头,“不过,实验走上岔路的有可能并非莱安本人。”
R博士还是处于快要抓住什么,但却隔着迷雾的状态,都有些糊涂了。
慕景却还在向他提问,“有件事我需要确认一下,‘暗物质缺乏者无法接受军方基因改造’这个结论是从哪里来的?是你实验得出的吗?”
R博士莫名的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是我……不,不能完全这么说。军方实验室的主攻方向一直都是基因改造,我受邀加入之前就已经明确这一点了。在我接手之后,阅读过实验室保存的大量资料,其中就包括以往针对各种基因类型人类实验的数据资料……关于暗物质缺乏者的,也在其中。”
怎么此刻想起来,竟像是有人处心积虑将那些内容混在资料库中,就等着他自投罗网翻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