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共享的记忆中清醒,望乡来不及去深究创世之力出现在祖统时代的缘由,此时尚需集中精力来应对不断被抽走的生机。
老树的身形开始缩化,这意味着它半个身体已经钻进了地底,而且这个过程并不缓慢,首先是大量树人陆续脱落,落地之后,像软袋一般收缩,最后聚集到树干上。
数十息之内,老树的身体便缩化到了十几丈,又几息后,化成了刚刚栽种下去时的小树苗。
老树甚至没有跟望乡道别,转眼便消失不见了,最终融进某只穗上的一颗麦粒。
原以为没了老树,自己能够解脱,可望乡与地底创世之力的联系并未切断,恐怖的下坠感,让其双脚似踩在软棉之上,半数生命力已经脱体,满头黑发已花白,皮肤也皱老干枯。
无力支撑下,望乡躺在了地上,他抬起手,又对向了昏睡的巢巢鼬,三颗太阳出现在其头顶,吸噬能力开启到了第四重“荒”,其可吸噬生灵的生意,令其连活下去的意愿也会消失,这可以使他在同一个生灵身上获取到超越十倍的生命力。
哪怕杯水车薪,望乡也仅凭着本能要找到一切可活命的机会。
他眼窝深陷,眸底蒙着一层浑浊的薄雾,其中黯淡无光,目光迟缓,行动也过于迟钝,正待发力,眼睛却看不见了。
几息之后,他的世界变成了灰色,而他的半张脸扎进了地底,他仿佛见到自己的大腿已经开始生根发芽,长出一条条麦秸。
生命只剩片缕,而精神脱离肉体,他最大程度地感应到了身边无穷的灵魂悲鸣,甚至还能听到老树焦急的提醒。
没有足够的生机做底,这场拔河从开始就是一边倒的局势。
望乡不会向死亡妥协,绝境之中,他爆发出了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念,不断下坠的生命力忽然被牢牢锁住,其身体里天神烬昙的创世之力尽出,而地底祖统时代的同根同源的创世之力仿佛受到了感应。
霎时间,两股创世之力发生了强烈的波动,并具象化而出,只见麦田上出现了大量浮影,它们形态各异,却如神似魔,但都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不停地高速移位。
二者显然有相融之意,但糟糕的是,望乡并没有得利,反而力量和生机在被抽走,可望乡拥有着现世轮回者的身份,这使得他是生命之力的唯一载体,所以两股力量一直处在融与不融的矛盾变化中。
此状态一直维持了三天,望乡的意识已经完全陷入了迷离,他好似变成了三个,肉体、灵魂和精神各居一处。
这时,麦田的边缘走进来一道身影,宫七儿怀抱着一只怪异的小兽,一步步向着中心走来。她如同鬼魅,一步数里,片刻便来到了望乡身边。
她能够看到望乡的三个“自我”,但面容依旧冷淡,摸了摸小兽的脑袋,即便是分离成三份的望乡,也能感受到小兽体内不可估量的生命力,在地狱之中,竟还有如此生灵,真是怪异。
望乡立刻从与其关联的祖统时代的生灵记忆中找到了答案,那小兽并非地狱之物,而生于这片麦田。无穷生机之地,亦为大福之地,必生祥瑞。
此为超远古瑞兽——苍梧,枯荣轮回、万物生机,它是瑞兽之中,地位至高者之一,乃远古生机始祖,草木怪灵、灵植神兽共尊,一念可唤回万里死寂之地生机,也可延续万物寿命,与苍梧相伴,与吃了长寿花无异。
宫七儿看着望乡冷冷道:“害人的东西,真不愿救你。”
她弯下身子,将瑞兽苍梧放到了地面,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苍梧四足踏地便生灵脉,身边的麦子竞相开花,不同的果实陆续结出,它感受到了望乡体内的创世之力,这让其感到亲切,便凑上来,舔了舔望乡的手指。
望乡游离之物立即聚合为一体,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苍梧。
苍梧舔着他的手示好,其生性温和无欲,悲悯世间之灵,最是仁善,因望乡的创世之力,它竟直接认主。
望乡注视苍梧片刻,目光中忽然闪现一丝狠戾,他单手抓在苍梧头顶,竟开始拼命吸噬生机。
苍梧因剧痛感开始挣扎,奈何望乡心意已决,他和言江、均士魅一样,不是一个犹豫的人,但言江会将自己放在局中,甘愿放弃自己而维护绝对正义,但望乡一定会先维护自己。所以言江可能会立即做出判断,或是觉得苍梧比自己重要而放弃自己,或是觉得自己更有利于正义而放弃苍梧,但望乡的选择只有一个。
可怜的苍梧,四足不停地蹬着地面,却始终无法将自己的头从望乡的手中解脱。
苍梧体内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刚好给了望乡可与地底创世之力拔河的资本。局面开始逆转,望乡想的很清楚,自己不需要将整个地底全部翻过来,只需要在地底强行拔开一个口子就好了,若碗底出现漏洞,其内一切便一泻而下了。
他无视苍梧越来越痛的悲鸣,头顶的三颗太阳愈发的耀眼,霎时间,风云大作,整片净土中的麦子开始不停地幻化成各种光怪陆离之物。
望乡的头发变黑,身体恢复活力,他也清晰地听到了苍梧的求饶,身为天神的轮回者,他是能够听懂瑞兽语言的,可他选择了无视,因为抉择只需要做一次,之后便是抉择带来的结果和代价。
这场跨越了几十亿年的拔河,持续了数个时辰,祖统时代的创世之力仍然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可望乡却拼命在碗底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口。
苍梧的生机全部耗尽,倒在了地上,弥留之际,它的口中依然没有恶毒的咒怨,竟还向着世间诉说着最纯粹的祝福之语,最终化作一片青绿色的叶子,随着风卷动而起,穿越了地狱的边界,去往人间。
靠着裂口,望乡成功脱身,他站起身来,感受着净土之上的强烈变化。
无穷无尽的生机,化作暴风,从麦田的中心朝着外界喷涌。
而天空出现了十八颗兆星,祖统时代遗留的创世之力,顺着暴风而出,它并未与望乡继续纠缠,它拥有自己的意识,似乎十分鄙视和不满望乡对生命的漠视,数息之内,它最终涌入到那颗等待其许久的兆星之中。
创世之力消失后,被困压了几十亿年的生命力大爆发而出,数万道空间面在净土之上开启,将这些生机引入阳间,于此同时,麦田开始分解并化成无数的魂灵。它们最终得到了命运的眷顾,原本应该直接进入地狱的醉生梦死乡内,可冥界大门在天空开启,数千道黄泉九转而下,荡魂之舟载着亡灵投入轮回。
望乡的身前不断出现祖统时代的生灵,它们会跟望乡打一个招呼,表示谢意,接着匆匆而走,这时,大树的亡魂出现了,它向望乡道谢,感恩它为自己带来了重入阳间的机会,且由于自己的修行,再转世之时,它不必再做一棵树,决定做一个人,去感受一段人生。
这场救赎,被地狱之主宫七儿拦断了所有画面,避免其被地狱的亡魂见到,让它们心生绝望,而宫七儿站在悬崖上,百感交集地望着这一幕,最后长长一叹。
喧嚣过后,望乡又来到了宫七儿身边,巢巢鼬已经苏醒,原来它的昏睡,正是因为受到了无穷亡魂意识的干扰。
宫七儿冷漠道:“你的任务完成了,离开吧。”
望乡开口道:“你有什么心愿吗?”
宫七儿并不回应,望乡不死心,依然追问,宫七儿冷道:“阳间之物,莫要在此地逗留。”她扬手一挥,望乡和巢巢鼬身边之景极速前进,而当他二人再次站定之后,已经过了奈何桥,站在了阳间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