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材不缺的话,朝食自是变着花样来回换的。昨日吃了槐花素包子,今日又改成了众人已好一段时日没食的油泼面了。虽各种朝食都食过一番,很难评出个喜好优劣来,毕竟,以大理寺众人口中的话来说就是温师傅做的吃食都好吃,实在难以抉择。
可不知是不是骨子里的基因同这片土地的融合使然,纵使换了不同的时空,同样在长安城这片土地之上生活的人好似都有种相似的偏好。人说入乡随俗,没想到换了时空也一样。
温明棠在现代社会所知的西安是碳水之都,各种米、面食多的飞起,到了大荣,纵使各种花样的吃食众人不挑,可骨子里对这等米、面食的偏好还是在的,似乎是百吃不厌的那等。
今日惯例又是油泼面上卧个煎蛋,外加各种青菜、豆芽的配菜,大早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油泼面可说是彻底打开了众人的味蕾,一碗油泼面下肚,吃饱喝足之后,便神采奕奕的出公厨做事去了。
温明棠同汤圆、阿丙一道在公厨待足了整个朝食时辰,待到朝食时辰一过,两人便立时看向了温明棠,温明棠朝她二人点了点头,两人这才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去寻纪采买。大早上就定下了,朝食过后,纪采买便亲自带着汤圆、阿丙去内务衙门领银钱,看着银钱彻底落到汤圆手里再说。
择菜、洗菜、备菜什么的有杂役帮衬,只要不是尤为特殊的新菜,大多数杂役都能做,是以阿丙、汤圆两个离开一趟也不相干。
众人自顾自的低头忙碌着手头分到的活计,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两句闲聊。
阿乙那发财门道的事终究还是在众人心坎里留下了印记,众人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着。
“昨儿没约到阿乙,听闻有事早早走了,今日再看看去。”
想到阿乙同家里人闹着要拿钱由此同家里人大吵一架的事,温明棠手不由一顿。
虽说世事无绝对,可显然在家人心中,素日里的阿乙就不是个靠谱的。
一般而言,要顺利自家人手中借到钱,一则是家里出得起这笔钱,二则是开口要钱的这位在家人心中一惯是个稳妥靠谱的,阿乙既然开口了,可见家里是攒的出这笔钱的,却不肯出,足可见,在家人眼中也是不信阿乙这发财门道的。
只可惜,阿乙家人不信,旁人却是信的。
“纪采买说能约到最好,若是不能的话,指不定没有缘分,是老天在阻止呢!”正忙着择菜的寡母关嫂子闻言随口接茬道,“我家子清、子正听了之后也道什么‘天给的不要,会出事’,反过来,‘天不让拿的,不能乱拿’,让我康看能不能碰上,碰上了再试,若当真合该是我等发的财,那么定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都能约到阿乙的,若真是如此,便再议。”
这话一出,一旁忙着蒸红薯、玉米等杂粮的温明棠便忍不住笑了,说道:“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那句话么?”
“对对对!”关嫂子见温明棠搭她话了,脸上肉眼可见的高兴,她道,“你们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我们子清、子正就是这个意思。”
眼下是在大荣,不是高速发展的现代社会。寻常百姓自是将“老天爷”“神佛”之事挂在嘴边的,不止是关嫂子信这个,大理寺公厨中的一众杂役都是信的。
是以听了关嫂子这一袭来自子清、子正的话,众人倒是当真开始思索了起来,半晌之后,点头对关嫂子说道:“这一想,好似是有些道理。昨日没约到阿乙,可见是没缘分,若合该是我们的,迟早是我们的,若不是,便是强求也无用。”
众人的应和听的关嫂子更是高兴,得意道:“我亦觉得这话有道理,便来同大家说了!”
话音刚落,便听一旁的温明棠忽地笑了一声,说道:“关嫂子果真是有福的!子清、子正真是好孩子呢!”
听了温明棠的夸赞,关嫂子比听了周围一众杂役的夸赞更是高兴。当然,令关嫂子更高兴的原因是因为在她看来,温明棠同林斐有关系,往后亦是个‘贵人’,且还有‘大儒之后’的身份,鉴于这等身份在,由此‘高看’的她,与温明棠自己无关。可温明棠却并不在意。
人活于世俗之间,对身边人,或许是更希望身边人相中的是自己这个人,而不是种种身份背景的。可对不大熟悉的陌生人以及仅仅是点头之交的那等,往往看人结交都是先看其落于纸面上的背景,而后才能接触到人的。
世俗婚姻嫁娶如此,寻常途径的交友亦是如此,往往都是从一个圈子里的朋友结交起的。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既生在俗世,便很难免俗。
更何况,林斐之于如今的她而言,确实令不少人由此为她纸面上的背景多添了一笔,不说对她另眼相待吧,至少看在林斐的面子上不敢随意拿捏她了。
所以纵观眼下种种,不管是世俗眼光还是其他,林斐于她确实都是‘得之我幸’之事,得了便宜难道还要卖乖?温明棠对此很是坦然,也看得很开。即便与风花雪月无关,林斐之于如今的她而言,都确实算是遇到了‘贵人‘。
听着面前关嫂子笨拙的恭维话语“温师傅果然是漂亮又聪明,跟个仙女似的,难怪林少卿喜欢呢!”温明棠笑了笑,道:“子清、子正亦是好孩子,关嫂子有福了。”
这话算是重复了一遍,虽说看关嫂子高兴眯眼的样子,未必明白她话里真正的意思,温明棠也不在意,毕竟自己这夸赞也不是为了哄关嫂子高兴或者恭维她才说的,而是发自肺腑。
以小窥大,看两个孩子劝谏关嫂子的话语,既知关嫂子信神佛,拿“天予不取”四个字来说事镇住了关嫂子,又没有拿寻常的劝诫之语来阻止关嫂子,而是提出了“一而再,再而三”尝试的建议。如此一番再三尝试下来,大半年都过去了,阿乙那发财门道的的事早开始了不说,指不定都闹出大动静来了。
这等闹出的大动静自是最能劝的住冲动的众人的,比事前什么苦口婆心的“不准”劝诫都管用,毕竟时间总是检验结果的最好良药。
看来两位神童儿不止书读得好,也不止经历过生活疾苦,懂民生之艰,更是知晓怎么办事,怎么面对各种各样,性子各有不同的寻常百姓,该用何等方式劝谏的。如此……或许有朝一日,大荣能披上红袍的父母官不止长安府那位一个也说不定。
将五谷杂粮的番薯、玉米等物连同米饭一同置于锅上蒸煮之后,温明棠低头看起了手头的肉菜,正对着手头的肉菜打量盘算之际,突地察觉到一道目光直直的向自己望来。
这般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窥视目光让温明棠本能的一惊,下意识的抬头向目光的来源——立于公厨门口的一位刑部官员看了过去。
对上温明棠朝自己望来的目光,那位刑部官员也不避讳,继续直勾勾,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着她。
这般往好听了说是直率,往难听了说是无礼的目光看的温明棠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看着那手里把玩着九连环,有一搭没一搭在那里甩动的刑部官员。
这甩着九连环晃来晃去的举动……老实说同街边闲着无事拿根绳子在手里甩着玩的闲汉同孩童没什么两样了。
闲汉同孩童甩来甩去的甩绳子还可以说是无聊甩着玩,可套上这一身刑部官员的官袍之后,这举动便让人有种流里流气的感觉了。
温明棠对着那毫不掩饰的看向自己的刑部官员皱起了眉头,正想着如何解决此事时,魏服过来了。匆忙找到罗山的魏服一进公厨院子便看到罗山正毫不掩饰的在往公厨里看,正诧异他看什么时,一眼便看到了里头撸起袖子正皱眉的温明棠。这情形看的魏服心中登时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温师傅同我们林少卿……”
“我知道。”话还未说完,便被罗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嬉笑了一声,指向里头穿着朴素的温明棠,道,“林斐眼光不错,这些女子皆不施粉黛之时,她确实最是俏丽,难怪温夫人当年如此美名!只是既相中她了,怎的还让她穿成这样?不打扮一番?她那堂姐在牢里可是都穿红裙,点红妆的。可见论怜香惜玉,林斐还不如你们大理寺里那大牢狱卒。”
看罗山这般评头品足的将林斐与温明棠说了一通,魏服咳了一声,不软不硬的开口了:“罗大人的话,在下自会带给我们林少卿。罗大人若是没有旁的事的话,不妨去堂中说话。”
他先前还纳闷这罗山今日怎么亲自跑到大理寺衙门来了?且寻的理由也直白的很,就是接手了温秀棠,来问问这位名唤温秀棠的女囚的状况。
虽说不知罗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魏服还是出面带他走了趟大牢,却未料中途一个晃神,他竟进了公厨院子,还盯着他们温师傅看。
虽说那直勾勾看的眼神倒是不似登徒子惦记美人的眼神,可那审视的目光也着实忒无礼了。偏生上峰今日又不在,连早上的朝食都未来衙门食。唯恐生出什么事端来,魏服想了想,又道:“我们林少卿很是喜欢温师傅,最近也买了宅子。”这话是提醒罗山莫要打温明棠的主意了,毕竟宅子都买了,可见林斐对待这件事是上心的。
听了这话之后,罗山“哟”了一声,夸张的看向魏服:“没想到你们林少卿还是个情种?”顿了顿,摆手道,“放心!放心!罗某不是什么好色之人,罪官女眷中生的好的还少么?又不是不曾见过,不至于!”
“大人……这好奇心有些强。”魏服想了想,说道,剩余的话则咽入了腹中,没有说出来。
被摆弄一道的对象并非都是好色之人,那个名唤洪煌的狱卒先时也不曾听闻好色,有时好奇心可比“好美色”这弱点麻烦多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罗山闻言却是不以为意,继续流里流气的甩着手里的九连环,嗤笑道,“如此看来,牢里那个终究是不如温玄策亲女的手段啊!啧啧,你看看你大理寺里这位俏厨娘,一出手便勾住了林斐这条大鱼,反观牢里那个手段百出,跟了好几个了,却一个比一个差,最后竟是只能勾搭上个狱卒了,嘻嘻嘻!”
看着嬉皮笑脸,不以为意的罗山,魏服没有说话,直觉告诉他温秀棠可不是什么善茬,不过面对这同自己根本不熟悉,且行事风评极差的旁的衙门的同僚,魏服很是理智的管住了自己的嘴:莫要胡乱插手他人因果,否则也不知会为自己引来什么样的麻烦呢!
况且,罗山这一趟虽是来看的温师傅,可起因还不是对温秀棠起了好奇心?魏服心底暗自摇头,一路将罗山引出了大理寺衙门,送走了他才算松了口气。当然,今日罗山的无礼行径待上峰回来还是要告知一番上峰的。
被罗山这么一打岔,温明棠虽说有些不悦,却也很快收拾好了心情,继续做事了。
因着备菜、择菜什么的都是常见的菜式,杂役们亦帮着温明棠做完了,温明棠一看时辰差不多了,自也没有继续等汤圆与阿丙,而是让人帮忙搭把手,开始做菜了。
因一切都备好了,自是即便只有温明棠一人,做起来也有条不紊,并未见仓促。
几个帮着搭把手的杂役一边帮忙看温明棠做菜一边奇道:“不是拿了条子就能领银钱了么?且还是纪采买亲自带人过去的,怎的到现在都还未回来?”
“多是又生出什么事端了。”温明棠闻言,却是并不以为意,笑了笑,道,“这也是纪采买要亲自带人过去领钱的原因,若不然,即便有这条子,阿丙和汤圆两个真正将银钱领到手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一旁几个杂役闻言皆先时一愣,怔了半晌之后,其中一个杂役摸了摸后脑勺,道:“好似……还真不好说。”他们杂役日常忙活的,除了日常吃喝拉撒,涉及办事的时候不多,却……也不是没有。
旁的不说,便说家里孩子出生之后去里正那里报备,落个长安地界出生的“长安人”的户碟之事,往往都要跑上好几年才能办成,事情说起来简单,看起来也简单,可办起来却着实不容易!
温明棠在现代社会是赶上了好时代,各种证件办理流程都完善了。在大荣出生时又是温玄策名满天下之时,自是不曾听说过遇到这等刁难,观她户碟上的记录也是出生当日就落实了‘长安人’的身份。可在宫里,温明棠却听赵司膳和梁红巾说过虽她二人生在长安,可官府那里真正报备上,自己是个正经的,各种手续齐全,在各部衙门皆记录在册的“长安人”都是七八岁时候的事了。
梁红巾对此曾打趣过:“想当年,老娘也算是实打实的做了几年身份不全的黑户的。”当然,说是黑户也不恰当,出生之后,便去里正那里落了名,只是户碟什么的真正入官府册却是七八岁以后的事了。
虽是打趣,似赵司膳和梁红巾这等寻常出生的大荣百姓也早习以为常了,可这习以为常却听的温明棠忍不住叹气。
能将落户之事拖个七八年,还叫百姓习以为常的,纪采买不亲自领着汤圆与阿丙去领银钱,这银钱可是不定到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