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伟还清楚记得那个下午,他怀着说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同情的心情,上了山。
但是在后山木屋见到圆慧那一刻,他还是吃了一惊。圆慧只比他大七、八岁,此刻却一副老态,瘦如骷髅,已经被病痛折磨得没多少人气。
见到他,圆慧也很意外,下意识就往桌面望了一眼。
起初,夏伟没察觉,只是拉了把凳子坐下,絮絮叨叨说起前几天码头晚上发生的事,说圆慧的独生儿子是如何被人残忍打死,他又是如何念着旧情,出手替圆慧报了仇。
圆慧眼角掉下一滴老浊的泪,沙哑着嗓子:“他真的……被人杀了?”
夏伟兴奋地点头。
“是我对不住他。”圆慧闭眼,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只手掌,开始念往生咒。
夏伟静默不语。
念完后,圆慧睁开眼,轻轻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杀人者定有报应。”
他也许是在说赵国强,可夏伟突然就怒了,站起来吼道:“什么报应!我不信报应!你看我,是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别给我说你那些歪理!当初是你要抛下我们所有人,去追求你的大道的!现在你得到了吗?啊?你不是还是病死在床上,比我死得还早!”
夏伟一旦暴怒,情绪就有些控制不住,他气得满屋乱走,结果这一走,终于看到了桌上的那封遗书。
圆慧轻叹口气,闭上了眼睛。
原来当年,圆慧就对李善英怀孕的事起疑,但他只当李善英为了他,从别处抱养了孩子来。即便不是他亲生,也许下了赡养承诺。
谁知几天后,孩子意外死了。
李善英只说孩子生来体弱,圆慧虽然心里不舒服,也没多想。
当年,圆慧也听说过曹晓蝶被杀一案,还为她念过几天经,但从未跟李善英夏伟联系在一起。直至前两年,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圆慧听一位退休老警察,讲起曹晓蝶案的一些内情细节,终于察觉出不对劲。
无论是人被杀孩子被夺的时间,还是那前后几天,李善英和夏伟两人的行踪和状态,都让圆慧起疑。于是圆慧想办法打探到更多案情,越想越觉得杀人夺子的真凶,就是他们二人。
他把这些,都写在遗书里,想要让周小兰去交给警察。
圆慧已病入膏肓,但他是远近闻名的高僧,要解决掉他这个麻烦,最好的办法,是让人以为他的确是病死的。
夏伟取走遗书,立刻网上下单实验用砣,次日折返上山,毒死圆慧。
——
对夏伟的审讯暂告一段落,然而他招认的内容价值巨大,两桩关联案件可谓水落石出,取得决定性突破。
按照丁忠伟指示,纪垣陈岩立刻带人押送夏伟,奔赴各个杀人现场进行指认。在曹晓蝶家,夏伟准确指认出死者陈尸地点、尸体摆放方向。曹晓蝶的丈夫侄子死死被警察按着,但一个警察手滑,被侄子挣脱,上前狠狠揍了夏伟几拳,才被警察拦住。
在盈姜县和滕南市交界的山上,夏伟带着警察来到苏春燕陈尸的山洞,准确指认出母子俩白骨发现的地点。
但让他指认另一处婴儿抛尸地,也就是曹晓蝶的孩子长眠之处,他在山上转了一圈,才指了个方向。警方在方圆百米挖地三尺,却未找到尸骨。再问夏伟,他却撇撇嘴说:“谁知道呢?当时随手一埋,可能早被野兽叼走了吧。”又问他李善英的埋尸地,他却坚决不肯说了。
最后又去了码头,夏伟依然准确指向埋尸地,连尸坑的大小都比划得大差不差。从他家中,警方亦搜出了多年前周暮阳用过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和赵国强的一块名牌手表。问及冯思姜的抛尸地点,他抬头,往最近的江边一指,
随行警察为难地看着纪垣,这是捞,还是不捞?这么大条江,又过去了五、六年,万一夏伟耍他们,他们就算累死可能都一无所获。
纪垣不动声色,既不说捞,也没说不捞,只让大家记录好这一行所有收获,便带队折返。
而随着口供呈至上级和指认现场的结束,整间警局都沸腾了。连省里都连打几个电话到局长处,既是嘉奖,也是关切。无数记者涌至警局外,想要获得这起惊天大案的一手消息,更想采访到专案组。昆市的纪垣爷爷和父亲破天荒给他打来了贺电。
但这一切与纪垣无关,他没有接所有电话,从警局后门离开,驱车直往医院。
灰暗暮色,笼罩着花树锦绣、陈旧宁静的小城。
与警局的肃穆且热闹不同,医院里满鼻子的消毒水味,敞亮寂静。
贺承山已转至普通病房,据说恢复得很好,能吃能睡,思维清晰,只是还不能久坐用脑。他已不止一次提出自己完全可以回警局值班室躺着,结果从医生到护士,再到警局各级领导,通通不同意。更何况还有老婆一天五趟,亲自来楼层盯梢。贺承山敢惹领导生气,却不想惹路春琦哭,只好作罢,望着群里其他三人实时同步的案件进展,长吁短叹。
所以纪垣一踏进病房,贺承山就坐直了。纪垣吓了一跳,快步过去,扶他一把,这才将楼下买的水果放下。
贺承山:“买这个干嘛?我又不爱吃。”
“你不爱吃就给嫂子。”
“行吧,谢了。说案子,你怎么审夏伟的?”
尽管已经看过了审讯笔录,贺承山还是想听人再讲一遍。
纪垣可不是个爱伺候人的人,此时却不厌其烦,拿起审讯笔录,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不仅讲对话内容,也讲当时自己的审讯思路。听得贺承山频频点头,最后说:“换我审,差不多也就审成这样了。你做得很好,进步很大。”
纪垣歪着身体坐,一只手背挡住嘴,笑了笑:“有跟你学。”
贺承山微笑:“学到手就是你的本事。”注意到他轻蹙的眉头,贺承山问:“你是觉得哪里还有问题?”
纪垣说:“他对李善英诸多维护,一直强调自己是主谋,李善英都听他的。可我总觉得,他这个人虽然凶悍,也有心机,但是很情绪化,甚至有着不成熟的一面。很多细致的点,我觉得不是他能想到的。”
贺承山赞许地说:“你说的没错,我也是同感。从我们之前的背景调查,夏伟不是一个多聪明的人,大家对他的评价,更多是沉默寡言,听命行事,也不太灵活。可是对两名孕妇的连环杀人,还有码头杀人案和圆慧案的收尾,既需要缜密筹划,又需要急智。这样细腻敏捷的心思……”
“更像是个女人。”纪垣借口道。
过了一会儿,纪垣又问:“你觉得李善英到底死没死?”
“不好说。如果没死,按照我们调查,夏伟身边的人,又没见这么个女人出现过。”
“还有一个疑点。”纪垣指着笔录上的一处,“夏伟坚决否认强奸了冯思姜。”
“你认为他一定会下手?”
纪垣点头:“我认为他不仅是一名连环杀人犯,还是一名连环强奸犯。当初净心寺收养的男孩说半夜看到李善英,带女人去师父的禅房‘祈福’。但是周小兰和明勇坚决否认了这一点。圆慧多年风评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一个人装一两年可以,装几十年那大概率是真的。两个师娘或许真的是他年少荒唐犯下的错。
相反,夏伟的工友指认他经常出去嫖,还可能犯过强奸罪行。那么当年在净心寺,禅房里的人,很有可能不是圆慧,而是夏伟。他帮李善英抢孩子,李善英帮他搜集女色。而那些受害的女人,或许夜里黑看不清,真的以为对方是圆慧;又或者知道真相却无力也不敢声张。”
“我同意。这个可能性很大。”
“而且审讯中间,樊语晗进来送过一次水。在那样的情况下,夏伟的注意力都会被女人吸引,哪怕当着警察的面,都不自觉流露出兴趣。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和他不太相干的人,都干脆利落杀了,强奸冯思姜却瞻前顾后怕惹麻烦?这说不通。”
贺承山接口道:“而且他说冯思姜半夜逃跑,被他抛尸江中,这个也牵强。埋两个是埋,多埋一个远比抛尸江中方便。还有一点,你注意到没有?前面他回答其他问题,都很简洁,并不多展开,似乎觉得没必要,也难得费口舌。可是在冯思姜的问题上,他解释了很多,为什么会抛尸,为什么会发短信,事无巨细,还列了两名男死者作为对比,从而使自己的行为更有说服力。为什么?”
纪垣心头一震:“他在说谎。”
贺承山的眼睛也变得愈发锐亮:“没错,有关冯思姜,他从头到尾都在说谎。可他为什么要说谎?”
两人的心跳,竟不约而同的急促起来。
有什么理由,让一个已经承认杀死六人的连环杀手,拼命遮掩和另一名受害者有关全部真相?除非……
“她还活着!”
“冯思姜还活着。”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
纪垣霍地站起,贺承山也热血上头,恨不得跳下床。纪垣见状却笑了,说:“好好躺着,敢离床半步我就告嫂子。”
“我头真不疼了。”贺承山指着头上绷带,“我就跟着你们,慢慢走,坐后头车上,只看,保证不跑不动手。咱俩现在就偷偷走。”
纪垣作势要打电话,贺承山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臭小子,等老子出院再收拾你!”话一出口,自己先一愣,怎么把他当陈岩教训了,这可一直是位爷。
纪垣也愣了愣,旋即一笑:“行,等你能爬再说,体能馆见。”
贺承山也失笑:“别贫了。你回去后,立刻搜寻所有可能跟夏伟相关的地点,时间就是金钱。冯思姜如果还活着,已经被囚禁了五年。咱们拼尽全力也要把她救出来。”
若冯思姜真的还活着……纪垣不敢想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贺承山又说:“还有,让陈岩再飞一次无人机,看看山上是不是有这么个坟,里头埋的到底是不是李善英。笔录里,你问得很巧妙,夏伟被你激得,对那个地方的描述也很具体,能看到月亮,说明很开阔,没有树木遮挡。能望见滕南市,说明在山体东面。”
纪垣眼睛一亮:“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