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厨房煮粥，对，煮粥。天人族的体质让我可以三天不吃饭，但胃不会骗人。到点了就饿。上辈子的习惯改不掉。
凛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我煮。
她不需要吃东西。但她喜欢看。
「主人，泡沫要溢了。」
「看到了。」
我把火调小。搅拌了两下。粥还没到最好的状态，米还没完全开花。但至少没溢出来。
然后门响了。
薇拉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凛盛粥。
这个动作没有意义，她不喝。但我还是盛了。仪式感。
薇拉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三页纸。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没立刻看。先把粥端好了。然后坐下来。
「说吧。」
「教国联合三个中立小国——卡斯特、温德尔、赫恩——对帝国实施贸易禁运。」薇拉的声音没有波动，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魔导矿石、药材、粮食，三条主要商路全部中断。从昨天开始生效。」
「三个？」
「三个。加上之前已经被控制的那两个——五个。」
我拿起了那三页纸。
数字。全是数字。
但我不需要看完就知道结果了，因为第一个数字是价格。
粮食价格。
昨天还涨了不到三成。今天，
「已经涨了三成。下个月可能翻倍。」
「翻倍？」
「如果五条商路全部断掉的话。」薇拉坐下来了，「教国的策略很清楚。不是打。是饿。」
我把纸放下了。
上辈子，2020年。疫情刚爆发的时候。超市里的口罩从两块钱一个涨到二十块。消毒液从十五涨到八十。有人囤了一百箱方便面。
那时候我在公司加班。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某某超市的米被抢光了某某地方的菜价翻了五倍。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战争。是恐惧生活。
战争可以躲。但饭不能不吃。
「能不能从其他渠道进口？」
薇拉摇头。
「教国把周边小国都压住了。谁跟我们做生意，就制裁谁。卡斯特和温德尔是直接被控制的。赫恩是摇摆的——但教国给了他们低息贷款。条件就是切断跟我们的贸易。」
「低息贷款……」
「教国不缺钱。四神教的信仰税收覆盖了整个教国辖区。他们可以用经济手段——不需要动一兵一卒。」
我靠在椅背上。
凛在旁边。她听懂了。
「主人没有饭吃了吗？」
「……不至于。」
「凛去捕鱼。」
「不用。」
「凛可以去很远的地方。很快。」
我看着她。她表情很认真。
机械少女的逻辑就是这么直白，主人没饭吃→凛去捕鱼。
问题是，这不是捕鱼能解决的。
「谢谢。不用。」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肉肉的。手感很好。「先吃现成的。等我想想办法。」
她歪了一下头。被我捏的地方凹进去一个小坑。然后慢慢弹回来。
薇拉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忍笑。
「你笑什么？」
「没有。只是——你的反应比我想的平静。」
「平静个屁。我内心已经在骂人了。」
「骂谁？」
「骂教皇。骂那几个中立国。骂这个该死的世界。但骂完了还得想怎么办。上辈子遇到这种事——公司被甲方卡了付款，你骂完之后还得继续改方案。」
薇拉笑了。这次没忍。
「你这个人——每次遇到大事就搬出上辈子的经验。」
「因为上辈子的经验管用啊。」
「管用到什么程度？」
「管用到——让我不会慌。」
她收敛了笑。
「这次不一样。经济封锁不是打仗。打仗有输赢。封锁，是看谁先撑不住。」
「我知道。」
「帝国的物资储备——按目前的价格和消耗速度，可以撑三个月。」
「三个月。」
「如果价格翻倍——两个月。」
「两个月。」
我算了算。
两个月。
如果两个月内破不了封锁，帝都就会开始缺粮。不是饿死人的那种缺。是，买不起。底层百姓买不起。然后，闹事。然后，更乱。
「薇拉。你的商会被制裁了吗？」
「暂时没有。」
「但只是暂时没有。」
「教国的意思是：如果我发现有任何帮帝国绕过封锁的行为——我的商会会被全面制裁。所有的分店。所有的贸易线路。二十年的积累。」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商人的眼睛。永远在计算。在权衡。在评估风险和收益。
但此刻，计算之外的东西比计算之内的多。
「所以你在告诉我，你在赌。」
「不是赌。」她把文件收起来，「是在想——怎么赌才值得。」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诺薇儿。经济封锁比打仗狠。打仗死的是兵。封锁死的是民。」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知道的和我知道的不一样。我在商会干了二十年。见过三次经济危机。每一次——饿死的人比打仗死的多十倍。」
她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话很重。
凛看着我。
「主人。」
「嗯。」
「你的表情变了。」
「……是吗？」
「嗯。嘴角往下了。」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确实是往下拉的。
「没事。想到工作量的时候都这样。」
她没接话。但她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然后缩回去了。
很快。像猫伸爪子试探一下。
我假装没注意到。
午后。
去商会看了看情况。
路上经过东城区的粮店。
排队。
长队。从粮店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大概有两百多人。
有人在吵架。两个中年男人为加塞的事推搡。旁边的人劝。劝着劝着自己也加入了争吵。
有人默默流泪。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不大，大概两三岁。在哭。她也在哭。但没出声。眼泪就那么流下来。
有人蹲在墙根发呆。什么都不做。就那么蹲着。
我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
上辈子见过。2020年。超市门口的抢购物资。口罩、消毒液、方便面、米。人们推着购物车往里冲。货架在十分钟之内被搬空。
那时候觉得——那是现代社会的荒诞。
没想到穿越了还能重温。
而且这次更真实。没有网购。没有外卖。没有物流。买不到就是买不到。排队排不到就是排不到。
我转身走了。
没进去。
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我的金币不能变出粮食来。天人族的净化之力也不能把石头变成大米。
回学院。
走廊上。
几个学生在聊天。声音不大。但我听力好。
「……都是因为她吧？」「什么？」「就是那个——银发的那个。」「……别说了。」「本来就是啊。教国为什么打我们？因为她。物价为什么涨？因为打仗。打仗因为谁？」「……」「都怪她。」
脚步没停。
我走过了他们身边。
他们看到了我。
然后，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骂人还难受。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而我知道我听到了。
上辈子在办公室遇到过。同事在背后说你坏话。你经过的时候他们突然安静。你假装没听到。他们假装没说。
但双方都知道。
我继续走。
没回头。
没回应。
回书房。
关门。
坐下来。
深呼吸。
然后——拿出了账本。
帝国的账本。薇拉给的。
数字。全是数字。
粮食储备。物资消耗。商路中断。价格波动。人口统计。军费开支。
我看着这些数字。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上辈子做预算的时候也没这么绝望。
晚上。
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已经看了四个小时的账本了。眼睛有点涩。天人族的身体不容易疲劳，但眼睛涩是精神层面的事。
门开了。
凛端了杯茶进来。
放在桌上。然后——安静地坐在我旁边。
她坐得很端正。像在课堂上一样。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直。
但不看账本。看我。
「凛。」
「嗯？」
「你觉得他们说得对吗？」
「谁？」
「因为我在，所以大家受苦。」
她想了很久。
多久呢——大概有十秒。对凛来说已经是很长的思考时间了。
然后她说：
「不对。」
「为什么？」
「因为——坏人太坏了。」
我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纠结的表情。没有我在努力想一个让你开心的答案的表情。
就是很认真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坏人做的坏事。不是主人的错。」
「……」
「如果主人不在——他们也会做别的事。」
「……你怎么知道？」
「凛不知道。但——凛觉得，坏人不管有没有理由都会做坏事。主人不是理由。主人只是——被他们拿来当借口。」
我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因为，她说得对。
十岁不到的机械少女，虽然身体年龄可能不止十岁，用最简单的逻辑，把最复杂的问题给拆了。
「也是。」
她点了点头。好像对自己的答案很满意。
然后继续安静地坐在那里。
茶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腾。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的。
不是烫的那种。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她每次端茶都是这个温度。
我教过她一次。我说太烫了。然后她记住了。然后每次都是这个温度。
不多不少。
刚好。
晚上十一点。
莱恩来了。
不是亲自来的。通讯水晶。
「诺薇儿。有个情报。」
「说。」
「教国的外交孤立——不止经济层面。」
「什么意思？」
「他们在策动帝国议会内部的反对派。汉克斯今天跟我说了——议会里已经有人在提跟教国谈判的议题。理由是减少平民的苦难。」
「……」
「而且——提出议题的人，不是一般的议员。是几个大贵族。跟薇拉的商会有竞争关系的那种。」
「所以——经济封锁+内部施压？」
「对。外面卡你的脖子。里面拆你的台。」
「……教皇挺会玩。」
「他在学。」
「学什么？」
「学穿越者勇者的那一套。」莱恩的声音沉了下去，「系统面板。等级制度。势力划分。教皇在用前世的企业管理思维来运作这场战争。」
「……所以我不只是面对一个宗教疯子。是面对一个——拿着穿越者管理学教材的宗教疯子。」
「差不多。」
我沉默了一会。
账本还摊在桌上。数字还是那些数字。但现在——数字背后的东西比数字本身更让我头疼。
「莱恩。」
「嗯？」
「帮我盯着议会那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已经在盯了。」
「谢谢。」
「不用谢。反正我也没别的事。」
通讯断了。
我靠在椅背上。
凛已经在我旁边睡着了。
不是真的睡——机械生命体不需要睡眠。但她的核心进入了低功耗模式。头微微歪着。靠在我的肩膀上。
呼吸——她不需要呼吸。但她在学。呼吸的节奏很均匀。
像一台正在充电的精密仪器。
我把账本合上了。
今天不看了。
再看下去——明天就真的要像上辈子那样在办公室里哭鼻子了。
不是怕。
是烦。
真的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