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修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
不是形容词。是字面意义上的从来没有。在教国的时候他练过体能，穿越者勇者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被一百个教国精锐追着跑了整整一天一夜这种事他的人生经验库里完全是空白。
「左拐！左拐！」绮拉在身后喊。
他左拐。
穿过一片碎石地。脚下全是松动的页岩，每一步都可能打滑。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像鼓点整齐的、不紧不慢的、有节奏的。
这才是最恐怖的。
他们不着急。
因为他们知道猎物跑不远。
「还有多远？」亚修喘着气问。
绮拉没有回答。
她在跑的同时回头看了一下。
猫耳朵竖着。尾巴炸开了像一根毛刷。她的瞳孔缩成一条线。
「八百米。不，他们在加速。六百米。」
「操。」
「别骂了。跑。」
他们是三天前从圣域深处逃出来的。
卡尔死了。
这件事到现在还让亚修觉得不太真实。卡尔那个被教国控制得最深、几乎丧失自我的穿越者在最后关头挣脱了一秒。只有一秒。但那一秒里，他做了一件事。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神授祭坛的能量反冲。
祭坛炸了。
卡尔也炸了。
没有尸体。没有遗言。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绮拉当时跪在原地很久。她认识卡尔不是深交，但他们在教国关押期间见过面。
卡尔曾经是一个。
「他以前跟我们一样是个学生。」绮拉在赶路的时候跟亚修说过。「从那边来的。被召唤到这个世界之后被教国了。改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
「最后那一秒他记起来了。他记起自己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杀人的。」
亚修没有说话。
因为他自己也差点变成卡尔那样。
神授祭坛的控制。那种感觉不是被操控。比那更深。是被替换。你的思维还在，但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你的。
你看着自己打人、杀人、破坏像是看一部自己主演但你当不了导演的电影。
绮拉把他拉出来的。
用兽人族的野性共鸣一种最原始的、来自血脉深处的咆哮硬生生把他从控制的泥沼里拽了出来。
代价是绮拉自己的右臂被祭坛的反冲能量灼伤了。到现在还缠着绷带。
「你不该」亚修当时说。
「闭嘴。」绮拉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拎着第三把钥匙一个暗金色的齿轮状装置「跑。」
第三把钥匙。
机械神遗物。万能工坊启动的必需之物之一。
他们在圣域深处的神授祭坛下面找到的。祭坛被炸毁之后，下面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就是这个东西。
「设计得真巧妙。」亚修一边跑一边想程序员的习惯在极端情况下反而更活跃「祭坛是钥匙的封印。毁掉祭坛才能拿到钥匙。但毁掉祭坛的同时也会触发警报教国就知道有人拿了钥匙。然后追兵就来了。」
「你分析这个有什么用？」绮拉在前面跑，声音从风里传来。
「没用。但分析让我冷静。」
「那就继续分析。」
「好。追兵大约一百人。是审判长分出来的精锐。速度很快。但他们分成了三组。三组包抄。这是标准的围猎战术。」
「然后？」
「然后他们在把我们往西边赶。」
「西边？」
「西边是遗迹的方向。」亚修说。「他们不打算围死我们。他们在赶我们。赶我们去遗迹。」
绮拉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如果是要抓我们直接包围就是了。一百对二。没有任何悬念。但他们在驱赶。像是牧羊犬赶羊。」
「那说明。」
「说明审判长想要三把钥匙在遗迹汇合。」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这不是好事。」
他们跑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追兵的距离从六百米拉到了两公里。不是因为追兵变慢了。
是因为绮拉用了最后一点力气释放了一次大范围干扰。
兽人族的野性共鸣不只是能拽人出控制。还能制造恐慌。
她释放的共鸣波，让追兵的战马陷入混乱。骑手们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控制住马匹。
但这只是一次性的。
绮拉现在右臂伤口在渗血。脸色苍白。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没力气炸毛了。
「你还能跑吗？」亚修问。
「能。」
「别撑了。」
「我说了能。」她瞪了他一眼。猫瞳在晨光中缩成针。「你以为我是谁？」
「」
「我从小在收容区跑到大。教国的猎犬追我的时候比这快十倍。」
「那是你小时候。」
「小时候跑得更快。」
「……你这什么逻辑？」
「兽人的逻辑。」
他们在一处岩洞里歇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亚修算了算追兵大概在这两个时辰里拉近了一公里。
他靠在岩壁上，看着绮拉。
她在处理伤口。右臂的绷带被血浸透了。
她用牙齿咬着绷带一端，左手单手绕绕得很笨拙。
「我来。」
「不用。」
「绮拉。」
「我说不用。」
她不想让人碰她的伤口。不是怕疼。是。
亚修知道为什么。
在教国的收容区里兽人受伤之后，最忌讳的就是让别人碰自己的伤口。因为那意味着。示弱就会被欺负。被欺负就会被淘汰。
这是收容区教给她的生存法则。
但。
「现在不是收容区了。」亚修说。
她抬头看他。
「我知道。」
「那你。」
「我知道。但有时候知道和做到之间很远。」
亚修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
走过去。
蹲下来。
轻轻地。
把她手里那团被血浸透的绷带拿了过来。
她没有反抗。
只是。
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他看到了她的耳朵尖。
红了。
重新包扎完伤口之后，他们继续赶路。
下午。
凛的感知。
不。不是凛。
是遗迹的信号。
第三把钥匙开始发光了。
暗金色的齿轮状装置在绮拉手里发出嗡嗡声跟遗迹方向的光柱产生了共鸣。
「它在回应万能工坊。」亚修说。「我们越来越近了。」
「多远？」
「直线距离大约二十公里。但中间有教国的封锁线。要绕。」
「绕不过来了。追兵在后面。封锁线在前面。」
「」
亚修想了一下。
然后。
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直接冲。」
「什么？」
「不走绕行路线。直接朝遗迹方向冲。从封锁线的缝隙里穿过去。」
「你疯了？一百个追兵。」
「他们不是铁板一块。三组包抄意味着他们之间有空隙。找到空隙穿过去。」
「你你是程序员吧？程序员不是应该。」
「上辈子搞系统的。这辈子也得搞系统。系统有漏洞。我找漏洞。」
绮拉看着他。
猫瞳微微睁大了一点。
然后。
她笑了。
「行。」
「你不怕？」
「怕。但跑不动了。绕更慢。不如冲。」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理性了？」
「被你传染的。」
傍晚。
他们冲过了封锁线。
代价是绮拉的右臂伤口又裂开了。亚修的左肩被一支箭擦过，皮肉翻了一块。
但。
他们穿过了。
前方。
遗迹的光柱近在眼前。
巨大的、银白色的、直冲天际的光柱。
以及。
光柱下面。
帝国的旗帜。
「到了」绮拉的声音哑了。
亚修点头。
然后。
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从背包里掏出一颗信号弹帝国制式的。汉克斯出发前给他的。
万一你们从任何方向到达遗迹附近，打这个。。
他拉了引线。
信号弹升空。
红色的光在暮色中炸开。
遗迹入口。
诺薇儿看到了那道信号弹。
她攥紧了优娜的手然后松开了。
「是他们。我去接。」
「我跟你。」
「你留下。跟汉克斯确认防线。」
优娜犹豫了一秒。
然后。
点头。
「快去。」
诺薇儿转身。
凛跟上了。
「凛，合体。」
「是，主人。」
银色的光芒在遗迹入口处炸开。
亚历山大系的圣光机甲在暮色中展开。
朝着。
信号弹的方向。
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