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路越来越难走了。
官道在第三天上午结束了。剩下的路是土路不，连土路都不算。是车辙压出来的两道印子，中间长着杂草，两边是灌木丛。
上辈子去山区支教走的就是这种路。区别是那次坐大巴，这次骑马。
骑马的屁股比坐大巴更疼。
「主人，你的坐姿变形了。」
「……凛，你是不是又在观察我？」
「凛在监测主人的身体状态。臀部肌肉受压时间过长，建议每两个小时下马活动五分钟。」
「你什么时候变成运动教练了？」
「凛不是教练。凛是主人的辅助核心。」
「辅助核心管屁股的事？」
「辅助核心管主人的一切。」
……
我看了凛一眼。
她面无表情当然面无表情，她是机械少女。但她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认真。
非常认真地在说我管你的一切这句话。
我转过头去。
耳朵有点热。
队伍在一条小溪旁边停下来休息。
卡特中尉去探前面的路了。优娜蹲在溪边洗手对，洗手。代理女王蹲在溪边洗手，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
水很清。她的手在水里拨了拨，溅了几滴水到脸上。
然后她打了个喷嚏。
很小声的。像猫叫。
我走过去，把手帕递给她。
「谢谢姐姐。」
「不用谢。」
她擦了擦脸，把手帕叠好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你不还给我？」
「姐姐的手帕。我想留着。」
「……那是我用过的。」
「嗯。」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她把手帕攥在手里，耳朵红了。「但我想要。」
……
好吧。
我放弃跟她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这丫头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直球的？在学院的时候她连看我一眼都脸红。
现在直接说我手帕她想留着。
代理女王的成长方向是不是歪了？
下午出了点事。
前方出现了一队人马不是教国的，也，不是帝国的。看旗号……是佣兵团。大概三十多人，装备参差不齐，但精神状态还行。
卡特中尉回来报告的时候皱着眉「诺薇儿大人，前面是佣兵团。在王国和帝国之间讨生活的。不算坏人，但也不算好人。他们挡在路上，要过路费。
」。
「过路费？这条路又不是他们的。」
「这条路最近不太平。他们控制了这一段。交钱或者绕路。绕路要多走两天。」
两天。
我们没有两天的余量。
「多少钱？」
「每人十枚金币。我们三十多人三百多枚。」
三百多枚金币。上辈子三百多枚金币大概相当于算了，这个世界的货币体系我一直没搞太清楚。但三百多枚不是小数目。
「姐姐。」
优娜走过来了。
「我听到了。」
「你怎么看？」
我看着她「你觉得呢？你是代理女王。」。
她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
「……给。」
「嗯？」
「给钱。」她看着我的眼睛，「三百多枚金币买两天的时间。时间比钱值钱。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我们不只有三十个人。我们有二十名帝国精锐。」她顿了一下，「但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因为我们赶路，不是来打仗的。」
我看着她。
十七岁。
三天前还在给蜡烛点灯的丫头。
现在。
她在做成本收益分析。
「……你的判断很准确。」
「真的？」
「嗯。莫里森教你的？」
「不是。」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看姐姐做的。」
「我什么时候？」
「姐姐在学院的时候，每次有人找麻烦，你都是先算成本再决定打不打。我记得。」
……
我记得吗？
我记得的只有先忍着别惹事，实在忍不了再动手。
原来她看到的是算成本。
……被学生反向观察了。
「那就给钱。」我说。
优娜点了点头。
然后。
她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一个袋子，走到佣兵团的队长面前。
我远远地看着她她跟那个满脸横肉的佣兵队长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她的姿态。
不卑不亢。
腰挺得很直。声音不大但很稳。
佣兵队长一开始还嘻嘻哈哈的大概觉得来了个小姑娘好欺负。
但优娜说了一句什么之后他的表情变了。
变得认真了。
然后他接过钱袋，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优娜走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表情。
但我看到她的手。
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不怕。她只是压住了。
跟以前一样。
在学院里考魔法实操的时候也是这样手抖得厉害，但魔法一个没丢。
「姐姐。」
「嗯。」
「我做得对吗？」
「……非常好。」
「只是非常好？」
「极其出色。代理女王大人。」
她笑了。
很浅的笑。但是是真的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我是王室成员不能随便笑的笑。
是开心的笑。
被夸了很开心。
晚上扎营。
比昨晚的位置更靠北了一些。天更冷了。
我坐在营火旁边搓手。凛蹲在旁边她的核心发出温暖的光，像一个小暖炉。
「凛，你能不能靠近一点？」
「主人冷吗？」
「有点。」
凛往我这边挪了挪。
更近了。核心的温度传过来，暖洋洋的。
「这样呢？」
「嗯。刚好。」
她就那么蹲着。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银色头发上的光泽月光和火光混在一起，让她看起来不像是机械制品，像是……
像是月光凝成的人形。
「主人。」
「嗯？」
「凛想问一件事。」
「问。」
「优娜……给了你戒指。」
「……嗯。」
「戒指……是什么意思？」
我看了她一眼。
她在认真地看着火。表情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如果仔细看，她核心的转速加快了。
她在紧张。
……机械少女也会紧张啊。
「戒指……要看给谁。给不同的人，意思不一样。」
「那优娜给你的。」
「优娜给我的」我想了想该怎么说，「……是我想和你在一起的意思。」
凛沉默了很久。
火在噼啪响。远处有猫头鹰叫。
「……凛也想和主人在一起。」
声音很小。
小到差点被火声盖住。
但我听到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银色瞳孔里映着火光，看着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那。」
我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她僵了一下大概没被人这么拉过。然后慢慢放松了，坐在我旁边。
距离很近。
她的核心温度传过来比刚才更暖了。
「凛。」
「嗯。」
「你不需要戒指来证明什么。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她的核心。
嗡鸣了一声。
很长的一声。
像是在回应什么。
「主人。」
「嗯？」
「凛的核心……在发热。不是散热。是。」
「我知道。」
「你知道？」
「那叫。」
「感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这就是感动。」
「嗯。」
「凛……喜欢感动。」
「那以后多让你感动。」
「真的？」
「真的。」
她转过来看我。
银色的眼睛。月光在里面。
「主人。」
「嗯？」
「凛的核心里……有一个词。一直在闪。每次看到主人和优娜在一起的时候那个词就闪。」
「什么词？」
「不想离开。」
我的胸口。
紧了一下。
不是难受的那种紧。
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的那种。
「……你不用离开。」
「永远？」
「……永远太长了。但至少现在不用。」
「嗯。」
她靠过来了。
很轻。
肩膀贴着我的肩膀。
核心暖暖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不是普通的梦。
很模糊。很碎。
像是。
一片废墟。银色的建筑。很高很高的塔。
一个女人的背影。长发。在哭。
一个声音在说。
「……诺薇儿……记住……」
「……你……是……最后的，……」
「不要……忘记……」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浑身是汗。
手心的淡蓝色纹路在发光。
很微弱。但我看到了。
凛在旁边她没睡，她从来不睡看到了我的手。
「主人……你的手。」
「我看到了。」
「那个光和凛核心的频率一模一样。」
我攥了攥手。光灭了。
前世。
又是前世。
那个梦里的废墟是天人族的城市吗？那个哭泣的女人是谁？
「诺薇儿。记住。你是最后的。」
什么意思？
最后的天人族？最后的什么？
「主人。」凛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凛检测到……你的手心在发光的时候凛的核心也产生了共鸣。凛从没见过这种现象。」
「共鸣？什么意思？」
「就是」她皱着眉是的，机械少女也会皱眉，「凛的核心里有一段数据被触发了。但打不开。像是被锁住了。」
「锁住了？」
「嗯。需要某种钥匙。」
钥匙。
又是钥匙。
三把钥匙。万能工坊。
……这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我躺回去。看着天空。星星开始暗了。
天快亮了。
优娜在旁边的帐篷里。我听到她翻了个身。
凛蹲在我旁边。核心微微发光。
我的手心。
淡蓝色的光已经灭了。但余温还在。
天亮了。
队伍继续北上。
我骑在马上，脑子里全是昨晚的梦。
优娜骑到旁边她大概看出了我脸色不对。
「姐姐，昨晚没睡好？」
「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关于？」
「……前世。」
她的表情微微变了。
优娜知道我是转生者。她一直都知道。但关于前世的事我很少主动提。
「梦到了什么？」
「废墟。一个在哭的女人。还有一个声音叫我诺薇儿。」
她安静了一会儿。
「姐姐的名字本来就是诺薇儿。为什么梦里要特意叫？」
「……你说得对。」
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如果那是前世的记忆前世的我也叫诺薇儿？还是说那个声音在叫别的名字，但在我听来变成了诺薇儿？
「还有」我伸出手，看了看手心。淡蓝色的纹路在晨光下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我的手在发光。凛说她的核心也产生了共鸣。」
优娜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共鸣？和凛的核心？」
「嗯。凛说有一段数据被触发了，但打不开。需要。」
优娜沉默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姐姐。母后给我看过一些王室的古籍。里面提到过天人族。」
「什么？」
「天人族有一项技术叫灵魂刻印。就是把重要的记忆或者能力刻在灵魂上。代代相传。」
「代代相传……」
「如果天人族的，末裔每一代都继承了同一个灵魂刻印。」
「那梦里的声音。」
「可能不是在叫你。是灵魂刻印在。」
我看着她。
这丫头什么时候读了这么多古籍？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母后给我的。她说」她停了一下，「她说姐姐身上的秘密，可能需要王室的知识才能解开。」
女王。
她知道多少？
「凛。」
「在。」
「灵魂刻印。你数据库里有这个词吗？」
凛闭眼核心转了两圈。
「……有。碎片化的记录。天人族的灵魂刻印是一种将核心信息嵌入灵魂传承的技术。只有天人族的核心血脉才能承载。」
「核心血脉？」
「主人。凛的检测结果显示你的灵魂里确实有刻印的痕迹。」
我的手指。
麻了。
马蹄声在土路上响着。
队伍在走。
太阳在升。
我的手心。
在发烫。
那个梦里的声音。
还在回响。
「……诺薇儿……记住……」
我攥紧了缰绳。
不管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现在最重要的。
是到达遗迹。
是跟汉克斯汇合。
是拿到万能工坊的钥匙。
是。
在一切来不及之前。
「主人。」凛说。
「嗯？」
「凛的数据碎片……被触发的那一段里面有一个词。」
「什么词？」
「万能工坊。」
「！」
「凛觉得那一段数据跟主人的灵魂刻印说的是同一件事。」
同一件事。
灵魂刻印。机械核心。万能工坊。
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姐姐。」优娜在另一边。
「嗯。」
「到了遗迹也许就能知道了。」
「……嗯。」
到了遗迹。
一切也许就能知道了。
但。
也可能。
会引出更多的问题。
远处，北方的天际线上。
我看到了。
一道光柱。
银白色的。从地面直冲天际。
非常远。但非常亮。
「那是什么？」卡特中尉也看到了。
凛盯着那个方向。核心转速猛然加快。
「遗迹。」
「什么？」
「那个方向就是遗迹的位置。」
「那道光。」
「是」凛的声音。
第一次。
有了。
颤抖。
「是万能工坊的启动前兆。」
启动前兆？
万能工坊。
已经开始启动了？
我们没有到啊。
谁。
谁在启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