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巴克的人来了以后,旧城区最大的变化不是多了几个能打的——虽然确实能打——是安静了。
以前这条巷子三天两头有人闹事,喝醉的冒险者踢翻菜摊,混混堵巷口要钱,偶尔还有从新城那边溜过来的骑士团新兵拿旧城区当练胆场。居民忍,因为不忍也没用。
现在没人闹了。
不是巴克的人天天揍人。是他们就在那。
莱姆每天上午绕着主街走一圈,步子不紧不慢,手插口袋,看着跟遛弯一样。但他的眼睛不是遛弯的眼睛——他走过的巷口,想蹲墙根蹲墙根,想摆摊摆摊,没人会来搅。托比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啃面包,有人跟他搭话他就咧嘴笑笑,没事就盯着街面发呆。看起来傻乎乎的,但街面上任何一点不正常的动静,他比谁都先站起来。
巴克不怎么露面。他白天待在旅馆里喝酒——以前是闷喝,现在是正常喝。偶尔出来,往巷口一站,抱着胳膊往街面扫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头的东西让所有动歪脑筋的人当场打消念头。
他肩膀上绑着绷带,魔物留下的伤口还没好透。但旧城区的人都知道,这点伤不影响他一只手把人拎起来扔出去。
没有人来收保护费。
没有人半夜砸门。
没有人在巷子里动手动脚。
上辈子在办公室,安保到位的小区都不见得有这种安全感。不夸张。
我继续每天去旅馆吃饭。玛莎的炖菜还是那个味,骨头汤还是每天一碗。但她给我加了个腌萝卜——「这阵子老坐屋里不动,吃点开胃的。」
我看了莫莉一眼。
莫莉碗里也有。
行吧。
我定期给修道院送物资。面粉,蔬菜,腌肉,偶尔带一罐黄油。修道院有十几个孩子要养,瑟丽丝一个人撑着,靠创世神教的接济远不够。
每次送去的时候,瑟丽丝都站在门口接。
她不像艾琳娜——艾琳娜会笑着道谢,会说「又麻烦你了」,会多聊两句。瑟丽丝不一样。她接过东西,点头,说谢谢,然后站在那看我。
不是防备的那种看。好像有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没催过她。该送的东西送到,该走的时候走,不多留也不少待。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大概过了五六天吧。
那天下午我从旅馆出来,走在回小屋的巷子里。
莫莉跟我一起。她最近不爱待屋里了,说院子里草拔完了没事干,跟着我出门耳朵还能听见好玩的事。
什么好玩的事——她指的是巷子里小孩追着跑喊她「猫猫姐姐」。莫莉每次都蹲下去让人家摸耳朵,一脸认真地说「我不是猫」。
你是贝希摩斯。但算了,跟小孩解释不通。
到旅馆的时候,巴克他们坐在角落那桌。莱姆和托比在,还有两个——前天打魔物的时候搭过手的——也在。
我照常坐玛莎安排的靠窗位子。莫莉坐我对面,先把面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
角落那边说话声不大,但旧城区的旅馆就这么点大,隔两张桌子的距离,不想听也能听见。
莱姆在说下午巡逻的事。
「东巷那头,有两个新城来的冒险者转悠,看了两眼就走了,没闹。」
巴克点了下头。
「那条巷子最近走的人多,」托比接了句,「卖菜的大婶说生意好了点,不用天天提心吊胆。」
巴克哼了一声:「守规矩就行。」
莱姆又说了两句北面那边的情况,声音压低了点,我也就没细听。反正有事他们会来找我。
吃完饭我起身走的时候,巴克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诺薇儿小姐,明天北面那条路要不要加一趟巡逻?」
他说话的语气跟问雇主差不多——公事公办,但态度摆得正正的。不是那种混混讨好老大的嘴脸,是干活的人跟东家确认活计的规矩。
「先不用,」我说,「北面这几天没动静。」
他点了一下头,没多话。
我带着莫莉出了旅馆。
这就是我现在的旧城区日常。
去旅馆吃饭。巴克他们有事会来找我商量,没事各干各的。莫莉吃面包。玛莎加菜。日子安安稳稳。
跟以前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以前是凑合。
现在是过日子。
——但是。
那天傍晚我去修道院送面粉的时候,玛莎跟着一块来了。
她最近跟瑟丽丝熟了。大概是因为我每次去旅馆吃饭,玛莎都多给我加菜,后来她问我是不是还往修道院送东西,我说送,她就开始自己也攒点吃的让我带过去。再后来她就自己来了。
玛莎这人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对你好,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事做了。
那天她拎了一篮子腌菜和半条咸鱼,跟我在修道院门口碰的头。瑟丽丝接东西的时候,玛莎没走,站在门口跟瑟丽丝聊了两句。
我在旁边等着,没在意她们说什么。
直到玛莎的声音突然高了一度——
「……那几个佣兵啊?诺薇儿小姐安排的!巴克他们住我旅馆呢,每天巡逻完回来还要跟诺薇儿小姐报备。你都不知道,那么大个男人,站在诺薇儿小姐面前跟个小学生似的——」
我清了清嗓子。
玛莎回头看我,嘴巴一捂。
「啊,说多了。」
瑟丽丝的目光从玛莎脸上移到我身上。
不是防备的那种看。眼睛里闪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对上了。
她没追问。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把篮子接过去,轻声说了句谢谢。
我看了玛莎一眼。
玛莎冲我吐了吐舌头。
算了。说就说吧。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
回小屋的路上,莫莉走在前面,耳朵转来转去的,大概又在听巷子里谁家在炒菜。
我看着修道院的侧门关上。
门后面大概有瑟丽丝,还有她刚对上的那块拼图。
她想明白的时候,自然会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