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苇第二次到宁辟甲的小院,他以为那三位最起码得装一下。
尤其是宁承恩,既是托病不出,就该有个病重的样子。
陆苇看到他的时候,大太监正在吃面。
一碗看起来很有食欲的面。
面条大概手指宽,很薄,煮的恰到好处,似透非透。
两边薄一些的地方如白玉,中间稍厚些的地方像羊脂。
韭叶切的一寸左右,烫的火候恰到好处。
还有些红黄分明的菜码,陆苇能看出黄的是什么,看不出红色的是什么。
只觉得颜色艳丽,大概会很美味。
尤其是那一勺油泼在辣椒面上,升腾起来的热气里,就有一股攻击力极强的香味。
宁承恩一家三口,还有宿六追以及李当之和包小满,这六口人,坐在院子里大口吃着。
整个小院里都香气四溢,以至于到现在还没吃饭的陆苇,略微有些失态。
不知道为什么,锦衣玉食的锦衣卫指挥使,闻到那股富有侵略性的香气,嘴里的口水就开始有了回应。
“宁公......”
陆苇假装咳嗽了一声,悄悄把嘴里的口水咽下去。
“宁公看起来气色不错?”
宁承恩放下碗筷,他还没说话,宁辟甲这个不孝子回了一句。
“回光返照罢了。”
宁承恩:“咳咳......”
陆苇微微摇头,想着这气氛确实有些尴尬。
他奉旨探病,病了的那个在大口吃饭。
怪就怪,这一家居然不关门。
为了缓和尴尬,陆苇便随便找了个话题。
他看着那碗面问:“这红色的是什么?”
宁辟甲回:“狼桃。”
陆苇脸色一变。
一瞬间,心里生出一股不祥之感。
狼桃,自海外传来的一种观赏植物,是炽阳太宗皇帝时候组建船队出海,由大太监郑三宝带回来的。
这种东西,开黄色小花,结鲜红果实,传闻有剧毒。
白玉京中贵族,多有种植。
有人说,这东西吃一口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百姓们称之为狼桃,京中贵族多叫它番柿。
“狼桃剧毒,你们这......”
陆苇有些急了:“你们这是干什么!”
宁辟甲端着那碗面,幽幽说道:“宁承恩觉得陛下对他已无信任,他活着也没意思,于是拉着我们两个小的,一起嗝屁。”
陆苇大步过去,一把将宁承恩的面夺过来:“怎可如此?!”
他拉了宁承恩的手就走:“我现在带你去太医院,说不定还有救。”
宁承恩瞪了宁辟甲一眼:“别听他的,狼桃无毒。”
陆苇明显不信。
世人都说有毒,不可能没有道理。
宁辟甲:“陆指挥使别听他的,他想死非要拉着我们,我们有什么办法。”
他怨气更重:“吃他的,喝他的,当然要听他,他要死,我们有什么选择?”
王小北听到这,把碗筷放下后低着头,双手捂着脸,竟是啜泣起来。
陆苇急的已经站不住了:“都跟我去太医院,现在就去!”
这戏到了这,宁承恩也只好陪着演了。
刚才他还想解释一下,忽然醒悟到宁辟甲的用意。
那孩子怎么会只是恶作剧?
宁辟甲是在帮他把戏推向高潮。
这位大太监虽然聪明,也极有城府,但在这种小聪明上,确实不如宁辟甲快捷。
“陆指挥使,不急了。”
宁承恩拉了陆苇往客厅走:“已经吃下那么久,真有毒早已发作,我看,世人说狼桃有毒,多半以讹传讹。”
他看起来,倒是生死坦然。
“不过话说回来,这狼桃炒鸡蛋配面,着实美味。”
陆苇:“你真没事?”
宁承恩:“应该是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陆苇还是不放心,仔细看看,见宁承恩步履稳定,脸色红润,确实不像中毒的。
此时宁辟甲拿了一个新洗的番茄:“或许是做熟了便没了毒性?义父你稍等,你求死之心笃定,我帮你试试,若生的有毒,你再吃不迟。”
说完就咬了一口。
刚刚才缓过神来的陆苇,被宁辟甲这举动吓得直接喊了出来。
“宁辟甲,你放下!”
宁辟甲放下?
他往嘴里一塞,吭哧咬了一大口。
番茄汁水丰沛,咬一口的时候还往外滋出来些。
大纨绔表演欲极强,他又递给王小北一个:“老的大概还有话和陆指挥使交代,咱们就先走一步吧。”
王小北:“他十年养育之恩,咱们也算报了。”
说完也吭哧一口。
一人吃一口后,那俩货相拥而泣。
陆苇这样的人,竟是真的被唬住了。
在宁辟甲看来这不过是个笑话,可炽阳朝的人,谁不知道那东西剧毒?
见两个小的大口大口吃着,陆苇只觉得是他们死志坚定。
“宁公,你怎么不劝着他们!”
宁承恩淡淡看了一眼:“若他们走了,我只不过是稍晚一些罢了。”
说完迈步:“陆指挥使来,定是陛下还有交代,你与我说完,我便随他们去。”
陆苇:“不可!陛下对你还有重托!”
宁承恩:“我已是无用之人......”
陆苇此时哪里还顾得上想别的,过去把盘子里剩下的番茄抢走,一个一个,摔烂在地上。
宁辟甲:“好可惜......”
王小北:“挺甜的。”
陆苇:“你们两个毒傻了么!”
宁辟甲把自己吃剩的半个递过去:“陆指挥使要不要尝尝,确实挺甜的。”
陆苇:“唉!你们这是何苦呢!陛下并没有不信任你们,陛下也有苦衷。”
“如今事事都有转机,你们在此时服毒岂不冤枉?”
宁辟甲忽然一捂肚子:“哎呀,不好!”
陆苇:“你是怎么了?毒发了吗?”
宁辟甲:“肚子疼,我去茅厕。”
转身跑了。
他哪里是真肚子疼,只不过戏到了这会儿,有点演不下去了。
再加上他要给陆苇和宁承恩单独说话的机会,所以先装一装。
王小北给了李当之一个眼色,李当之立刻反应过来。
“少爷,我带你去看郎中!”
说完拉了包小满,架起宁辟甲就跑。
王小北也跟了出去,宿六追想了想,觉得他也跟出去合适。
出门前又想了想,回去拿了个番茄一边走一边啃着吃。
陆苇看到他这样,又被震撼了一下。
人都走了,院子里就只剩下那两个陛下身边的亲信。
宁辟甲他们出了门,几个人对视一眼后都笑了。
“没吃饱。”
王小北拍拍小肚皮:“才吃半碗。”
宁辟甲往四周踅摸了一圈:“找个馆子。”
他们走了,家里留下的那两个,该说什么说什么,也不必担心被人听了去。
小院正屋,陆苇扶着宁承恩坐下:“宁公,确定没事?”
宁承恩摆摆手:“没事,有事早就见阎王了。”
陆苇叹口气:“你我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不懂陛下?”
宁承恩:“非我不懂陛下,实陛下不懂我。”
陆苇:“陛下懂你,陛下让我来,就是担心你心里想差了。”
他把积庆帝的话说了一遍,宁承恩装作无比震惊。
“陛下真这么说?”
“当然!”
陆苇道:“陛下担心的是你,怕你被严进忠报复,所以才要把你择出去。”
“如今陛下要严查西司,这其中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严进忠想报复你,也无从报复。”
宁承恩感动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陛下如此待承恩......承恩如何能回报陛下?”
陆苇道:“你好好修养,过几日身子好久赶紧回去,没有什么比你亲自伺候陛下,更能表达忠心。”
宁承恩连连答应,情真意切。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话题自然就到了锦衣卫的案子。
宁承恩问陆苇:“郭曳和莫敌,真是郑修纶和齐月杀的?”
陆苇道:“秦欢生在审,应该快有结论了。”
宁承恩点点头:“秦欢生的本事,我还是清楚的。”
他看向陆苇:“只是其中有些关键处,我却想不清楚。”
陆苇问他:“哪里不清楚?”
宁承恩道:“西司这个时候本该谨慎,为何突然动手?”
陆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陛下让宁辟甲领个北司百户,也是想让他参与庭审,毕竟事关他自身名誉。”
宁承恩下意识皱了皱眉。
陛下让宁辟甲领北司百户,这不是好事。
此前不久,陛下把白惊雪从西缉事司择出来,认命为南司镇抚使。
南司盯着北司......也就是说,陛下留了一手。
让宁辟甲进北司,却让西司的人盯着他。
一瞬间宁承恩就懂了,陛下还是要制衡。
他说宁辟甲才能不足以担当重任,陆苇只说是陛下看重,旨意不可违。
宁承恩因为这心里更烦,越想越烦。
打压西司若不能彻底打死,怕是很快要死灰复燃。
严进忠到现在都没有举动,谁知道他手里攥着什么牌。
这本就反常。
陛下在这个时候,还想着制衡?
陆苇见宁承恩不说话,知道他不满。
等了片刻,陆苇便起身:“好好休养,陛下那边我替你说话。”
“宁辟甲去北司的事......你若实在不愿,等回去后亲自和陛下说。”
说完这几句话,他就告辞离开。
恰好宁辟甲回来,又寒暄几句。
正说着,有锦衣卫急匆匆赶来,看着就有要紧事,只是当着宁辟甲的面不好说。
陆苇倒是坦荡,让那报信的人直接说就是了。
他介绍了一下,说宁辟甲今后就是锦衣卫自己人了。
那锦衣卫随即禀报:“指挥使......秦镇抚使那边出了点情况。”
陆苇问:“案子有进展?”
锦衣卫回答:“掌班太监郑修纶,掌刑千户齐月都认罪了,说是他们杀了郭千户和莫总旗。”
“签了字画了押后,秦镇抚使又问他们,是受西司的谁主使,那俩人......服毒自杀了。”
宁辟甲听到这,脸色立刻变了。
“自杀?怎么会服毒的?”
那锦衣卫道:“牙里藏了蜡丸,因为秦镇抚使逼的狠了,那俩人就都咬开蜡丸自杀了。”
这话,就好像故意在激怒宁辟甲似的。
宁辟甲立刻说道:“他们若要自杀,为何非要等到认了罪?认了罪就自杀,哪有这样道理!”
他转身就往外走,走两步回头问:“勘书呢?莫敌的勘书呢?!”
那锦衣卫摇摇头:“没听说有什么勘书。”
宁辟甲忽然想起秦欢生此前说话的,他心里的火气腾一下就起来了。
秦欢生说,少爷这件事你别管了。
有些事不能按照规矩来。
宁辟甲原本以为说的是为了救他,现在看来,秦欢生还想救别人?
救西司的人?
为什么?!
......
......
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