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案 妖教暗流
中篇 局中局
腊月廿五。夜。
北镇抚司,值房。
我醒过来时,胸口像被烙铁烫过。
疼,灼烧的疼,从皮肉往骨头里钻。我睁开眼,看见的是值房的房梁,木头发黑,结着蛛网。烛火在案上跳,把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大人醒了。”
陈实涛的声音在床边,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想动,胸口一紧,疼得我倒抽口冷气。
“别动。”陈实涛按住我肩膀,“刀上有毒,太医刚清了创,敷了药,得静养。”
“毒?”我喉咙发干,声音像砂纸磨。
“见血封喉的毒,但刀尖只入肉三分,没伤到心脉。”陈实涛递过碗水,扶我起来,“太医说,下刀的人留了手,不想你死。”
我喝了两口水,水是温的,润了润嗓子。
“人呢?”
“赵文礼跳塔,十三层,摔在青石板上,当场就……”陈实涛顿了顿,“脑袋碎了,像摔烂的西瓜。那个女的,跑了,弟兄们追出去三条街,没了影。”
“没了影?”
“她熟路,专挑窄巷钻,翻墙过院,像只猫。”陈实涛脸色难看,“弟兄们追到秦淮河边,看见她跳了河。腊月天的水,刺骨,没人敢下。等调来船,捞了半夜,只捞上来件外衣,靛蓝色的,和之前找到的丝线一个料子。”
“人呢?”
“没影。”陈实涛摇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沉默。
烛火噼啪,炸了朵灯花。
“塔顶那些人呢?”我问。
“抓了九个,死了三个,自尽的,咬碎了牙里的毒囊。”陈实涛从怀里掏出本册子,翻开,“审了一夜,招了。都是白莲教北宗的残党,三年前王金刚逃了,他们散了,今年腊月才重新聚起来。领头的是个叫‘莲姑’的女人,三十来岁,凤阳口音,就是刺你那个。”
“莲姑……”我念着这个名字,“真名?”
“不知道,都这么叫。说是王金刚的义女,得了真传,会功夫,下手狠。”陈实涛翻到册子后面,“他们招供,腊月廿三杀更夫,是祭祀。腊月廿五鸡鸣寺迎驾,是接‘明王’。”
“明王是谁?”
“他们没说。”陈实涛合上册子,“只说是个大人物,能带他们去真空家乡。迎驾的时辰、地点,都是莲姑定的,他们只管来,别的不知道。”
“赵文礼呢?他在里头是什么角儿?”
“军师。”陈实涛压低声音,“赵文礼在五军都督府当差,管军械库,这三年,陆陆续续倒腾出去不少军械,刀、箭、火药,都给了白莲教。更夫尸体旁的火药,塔顶那批匕首,都是他弄出去的。”
“酬银十两,杀个更夫,就为祭祀?”我问。
“不只是祭祀。”陈实涛从怀里又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块玉佩,“从赵文礼尸体上摸出来的,贴身藏着。”
玉佩是羊脂白的,雕着蟠龙,龙眼镶着两点朱砂。
是宫里的东西。
“内造监的工。”我拿起玉佩,对着烛光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龙鳞片片分明,是高手匠人的手艺。“五爪蟠龙,只有亲王能用。赵文礼一个五军都督府的属官,哪来的这东西?”
“属下也问了那几个活口。”陈实涛声音更低了,“他们说,腊月廿五迎驾,接的不只是明王,还有位‘贵人’。这玉佩,是信物。”
“贵人?”我摩挲着玉佩,玉是凉的,但龙眼那两点朱砂,摸着有点烫。“什么样的贵人,要和白莲教搅在一起,要在鸡鸣寺塔顶,三更半夜,接驾?”
陈实涛没说话。
他不敢说。
我也没再说。
值房里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和我胸口伤处一跳一跳的疼。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但黑里,透出点灰。
快天亮了。
“赵德明呢?”我问。
“在府里。”陈实涛说,“酉时那会儿,他在府衙,和几个同僚喝酒,有人证。鸡鸣寺出事时,他刚散席,轿子走到半路,听见动静,还让轿夫停了停,掀帘子看了会儿热闹。”
“看热闹……”我笑了,笑扯到伤口,疼得我龇牙,“亲侄子跳塔死了,他看热闹。”
“大人,赵文礼是赵德明的侄子,但两人关系……”陈实涛迟疑了下,“不太好。赵文礼是庶出,他娘是丫鬟抬的妾,死得早。赵德明瞧不上这个侄子,一直没提拔,在五军都督府干了五年,还是个从七品的小主事。”
“但军械库的差事,油水厚。”我说。
“是。赵文礼这三年,没少捞。宅子买了三处,外宅养了两个,赌坊欠的债,上月刚还清。”陈实涛又从怀里掏出本账册,是赵文礼的私账,“属下查了,他捞的钱,七成送了人。”
“送谁?”
“账上没写名,只记着‘上供’。”陈实涛翻到一页,指着,“每月初五,二百两,雷打不动。送哪儿,经谁的手,都没写。”
每月二百两,三年,七千多两。
够养一支私军了。
“赵德明知道吗?”我问。
“应该知道。”陈实涛说,“赵文礼是他侄子,住一个府,账目这么大,瞒不住。但赵德明没管,由着他。”
“由着他……”我盯着玉佩,龙眼那两点朱砂,在烛光下像在淌血。“由着他倒卖军械,由着他勾结白莲教,由着他把宫里的玉佩,揣在身上。”
我抬起眼,看陈实涛。
“陈实涛,你说,赵德明是清白的,还是……”
我没说完。
但陈实涛懂了。
他脸色白了白。
“大人,赵德明是应天府尹,正三品,封疆大吏。没有实据,动不得。”
“实据会有的。”我把玉佩揣进怀里,撑着坐起来,“扶我起来。”
“大人,你的伤——”
“死不了。”我打断他,“去赵府。”
赵府。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块浸了水的抹布。
赵府门口挂着白灯笼,门楣上缠了白布,里头传来哭声,呜呜咽咽的,像鬼叫。
陈实涛上前敲门。
门开了条缝,管家的脸露出来,肿着眼泡,看见我们,愣了下,然后忙不迭打开门。
“沈、沈大人……”管家声音发颤,“您、您怎么来了?”
“吊唁。”我说,抬脚往里走。
灵堂设在正厅,一口薄棺摆在中间,没盖盖,赵文礼躺在里头,穿着寿衣,脸上盖着白布。几个女眷跪在旁边哭,真哭假哭分不清。
赵德明没在灵堂。
管家引我们去书房。
书房里点着灯,赵德明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本书,但眼睛没在书上,盯着虚空,像在发呆。
他穿着素服,没戴冠,头发有点乱,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暗下去。
“沈大人。”他站起来,拱手,声音沙哑,“有失远迎。”
“赵府尹节哀。”我拱手还礼,动作大了点,胸口一疼,但我没露声色。
“节哀……”赵德明苦笑,指了指椅子,“坐。”
我坐下,陈实涛站在我身后。
书房里静下来,只有灯花噼啪,和外面隐约的哭声。
“沈大人深夜来访,是为文礼的案子?”赵德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是。”我说,“赵主事死得蹊跷,下官奉命查案,有些事,得问问府尹。”
“问吧。”赵德明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我知道的,都说。”
“赵主事在五军都督府,管军械库,这差事,是府尹安排的?”
赵德明睁眼,看我。
“是。”他说,“文礼是我侄子,虽说是庶出,但到底是一家人。我给他谋了个差事,指望他出息。没想到……”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哽。
“没想到,他走了歪路。”
“歪路?”我问。
“倒卖军械,勾结白莲教,这些事,我都知道。”赵德明睁开眼,眼里有血丝,“三个月前,兵仗局那批军械流失,我就怀疑他。查了,没证据。他是小心,账做得干净,人证物证都没有。我是他伯父,总不能凭怀疑,就把他送进诏狱。”
“所以府尹就由着他?”
“由着他?”赵德明笑了,笑声很苦,“沈大人,你是锦衣卫,你查案,讲证据。我是府尹,我管的是应天府几十万百姓。文礼是我侄子,我管他,是家事。但他背后的人,我动不了。”
“背后的人?”我盯着他,“谁?”
赵德明没说话,起身走到书案旁,从抽屉里拿出个木匣,推过来。
“打开看看。”
我打开木匣。
里头是几封信,信纸泛黄,墨迹有些褪了,但还能看清。
信是赵文礼写的,收信人只有一个字:“上”。
信里说的,是军械买卖。哪批刀,哪批箭,哪批火药,什么时候出库,走哪条路,送到哪儿,酬银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封信,是腊月廿二写的,只有一行字:
“货已备齐,腊月廿五,酉时,鸡鸣寺,交割。”
腊月廿五,酉时,鸡鸣寺。
和那封“迎驾”的信,同一个时辰,同一个地点。
“这些信,是我在文礼书房暗格里找到的。”赵德明声音发涩,“找到的时候,是腊月廿三晚上,更夫死的那天。我想了一夜,要不要报官。还没想明白,腊月廿五,文礼就……”
他捂住脸,肩膀耸动,像在哭。
但没声音。
“府尹怀疑,赵主事背后,是朝中的人?”我问。
“不是怀疑,是肯定。”赵德明放下手,脸上没泪,只有疲惫,“每月二百两,雷打不动,送进京城。送谁?我不知道。但能让他这么小心伺候的,能让白莲教甘心卖命的,能让宫里的玉佩当信物的——”
他停住,没再说。
但意思,到了。
“玉佩呢?”我问。
“在文礼身上,贴身藏着,我看见了,没动。”赵德明看着我,“沈大人,你查案,讲证据。玉佩是宫里的,但宫里玉佩多了,赏出去的,流出来的,偷出来的,说不清。你拿这个当证据,动不了那个人。”
“那府尹觉得,该怎么动?”
“我不知道。”赵德明摇头,“我只知道,文礼死了,是灭口。更夫死了,是祭祀。鸡鸣寺那场戏,是演给谁看的?是演给我看的,还是演给你看的,还是演给……”
他指了指天。
“那位看的?”
书房里又静下来。
灯花又炸了一朵。
“府尹。”我开口,声音很平,“赵主事每月送出去那二百两,送哪儿了?”
赵德明沉默。
很久,他说:“城西,杨柳胡同,第三户,姓冯的牙人。”
“牙人?”
“明面上是牙人,暗地里是掮客,专给达官贵人牵线搭桥。”赵德明说,“文礼的钱,经他的手,送进京城。送进谁家,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冯牙人现在在哪?”
“死了。”赵德明说,“腊月廿四,家里走水,烧成了灰。应天府去查了,说是炭盆打翻,意外。”
意外。
又是意外。
陈实死,是意外。周德安死,是意外。冯牙人死,还是意外。
这应天城,意外真多。
“沈大人。”赵德明看着我,眼睛很红,但很亮,“文礼是我侄子,他死了,我难过。但更让我难过的,是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卖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他顿了顿。
“这案子,你查到底。查出来,是功是过,我担着。但有一条——”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躬身,长揖。
“给我赵家,留条活路。”
我没动,也没说话。
看着他弯下的背,花白的头发,颤抖的手。
这个应天府尹,正三品大员,在我面前,像个老农。
像条狗。
“府尹。”我开口,“赵主事的尸首,要尽快下葬。”
赵德明直起身,看着我,眼神有些茫然。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他留全尸。”我说,“腊月廿五跳塔,腊月廿六吊唁,腊月廿七出殡。三天,够了。”
“够了?”
“够了。”我站起身,胸口又疼,但我忍着,“三天,该来的人,会来。该露的尾巴,会露。”
赵德明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
“沈大人,你比我狠。”
“我不是狠。”我说,“我是怕。”
“怕什么?”
“怕这应天城的雪,下面埋的东西,比我想的,还脏。”
我拱手,转身走出书房。
陈实涛跟上来,低声问:“大人,信他吗?”
“信一半。”我说,“信赵文礼背后有人,信冯牙人是掮客,信那二百两送进了京城。不信的,是赵德明不知道收钱的是谁。”
“他装糊涂?”
“不是装,是真糊涂。”我走出赵府,天边泛了鱼肚白,雪停了,但风更冷。“他知道收钱的是谁,但不敢说,不能说。所以把信给我,把冯牙人给我,把玉佩给我。让我去查,去碰,去死。”
陈实涛脸色一变。
“那我们还查?”
“查。”我说,“不查,死得更快。”
“可冯牙人死了,线索断了——”
“没断。”我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对着晨光看。龙眼那两点朱砂,在曦光里,红得像血。“冯牙人死了,但钱送出去了。每月二百两,三年七千多两,不是小数目。这么多钱,不会凭空消失,总得有个去处。”
“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我把玉佩揣回怀里,“陈实涛,你带人去杨柳胡同,查冯牙人的铺子、宅子、账本,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点东西。”
“是。”陈实涛应了,又问,“大人,那你呢?”
“我?”我捂着胸口,伤口还在疼,但疼得清醒,“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会会那位‘贵人’。”
辰时。宫城,东华门。
我在宫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传召。
小太监引我进去,穿过长长的宫道,过金水桥,进午门,往左一拐,是司礼监的值房。
毛骧坐在值房里,正在看奏本。见我进来,抬了抬眼,没说话。
我跪下。
“臣沈寒舟,参见指挥使。”
“起来吧。”毛骧放下奏本,打量我,“伤怎么样了?”
“谢指挥使关心,无碍。”
“无碍?”毛骧笑了,“刀上有毒,入肉三分,太医说再深一寸,你就得躺半年。这叫无碍?”
我没说话。
“坐。”毛骧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椅子很硬,硌得伤口疼。
“鸡鸣寺的案子,我听说了。”毛骧端起茶盏,吹了吹,“白莲教余孽,赵文礼勾结邪教,倒卖军械,事情败露,跳塔自尽。你追查有功,但行事鲁莽,孤身犯险,以致受伤。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念稿。
我听着,没应。
“怎么,不服?”毛骧放下茶盏,看我。
“服。”我说,“指挥使明断。”
“明断?”毛骧又笑了,这次笑出声,“沈寒舟,你心里在骂我,我知道。但骂归骂,案子,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对。”毛骧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赵文礼死了,白莲教抓了,军械流失的线,断了。再查下去,查不出什么,反而惹一身骚。”
“可赵文礼背后有人,每月二百两,送了三年——”
“送了就送了。”毛骧打断我,“锦衣卫是查案的,不是管账的。银子去哪儿了,谁收了,那是户部的事,是都察院的事,不是你的事。”
“但玉佩是宫里的——”
“宫里的玉佩多了。”毛骧转过身,盯着我,“陛下赏赐的,娘娘们赏的,内造监流出来的,偷的抢的捡的,哪块不能是宫里的?就凭一块玉佩,你想查谁?查亲王?查皇子?查后宫?”
他走到我面前,俯身,看着我。
“沈寒舟,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要知道进退。”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眼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深不见底的东西。
“指挥使。”我一字一句,“腊月廿三,更夫被杀,胸口烙白莲印。腊月廿五,鸡鸣寺塔顶,白莲教聚众,赵文礼跳塔。这两件事,是巧合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局。”毛骧直起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有人设局,要引蛇出洞。蛇是赵文礼,是白莲教,是你,是我,是所有想查这件事的人。”
“设局的人是谁?”
“不知道。”毛骧说,“但我知道,这局很大,大到你我都只是棋子。下棋的人,坐在上面。”
他又指了指天。
“所以,别查了。”他说,“再查下去,死的不止赵文礼,不止白莲教那些废物。死的,可能是你,是我,是这宫城里,很多不该死的人。”
值房里静下来。
窗外有风声,呼呼的,像鬼哭。
“指挥使。”我开口,声音很平,“三个月前,兵刃清缴案,陈实死了,周德安死了,军械流失的线,断了。现在,白莲教案,赵文礼死了,冯牙人死了,每月二百两的线,又断了。每回我们要查到底,线就断。每回我们要碰不该碰的人,就有人死。”
我看着毛骧。
“指挥使,这应天城,到底有多少条线,在谁手里攥着?”
毛骧没说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很涩。
“沈寒舟,你是个好刀。”他说,“但刀太利,容易折。”
“折了就折了。”我说,“但折之前,得砍该砍的人。”
“该砍的人……”毛骧重复着这四个字,像在品味,“谁是该砍的人?赵德明?赵文礼背后那个人?还是……”
他停住,没再说。
但意思,到了。
“指挥使。”我站起来,伤口疼得我眼前发黑,但我站得很直,“这案子,我要查到底。”
毛骧看着我,看了三息。
然后,他摆摆手。
“去吧。”
“谢指挥使。”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沈寒舟。”
我停步,没回头。
“鸡鸣寺塔顶,那个刺你的女人,叫莲姑。”毛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没死,有人在秦淮河下游见过她,往栖霞山方向去了。栖霞山有座庙,叫栖霞寺,荒了三年了。三年前,白莲教北宗教主王金刚,就是在那里被抓的。”
我转过身。
毛骧坐在书案后,烛火照着他半张脸,明暗分明。
“王金刚被抓前,藏了一批东西在庙里。”他说,“什么东西,没人知道。但有人说,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指挥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毛骧打断我,“你要查,就去查。但要查,就查干净。别留尾巴,别留活口。”
他顿了顿。
“尤其是,别留能要你命的尾巴。”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躬身。
“臣,明白。”
午时。北镇抚司,值房。
陈实涛回来了,一身寒气,手里提着个包袱。
“大人,冯牙人的铺子,查过了。”
“说。”
“铺子是空的,账本烧了,银子没了,值钱的东西都搬空了。”陈实涛把包袱放在案上,打开,里头是些零碎物件:几本破书,几件旧衣,半截账本,还有块木牌。“就找到这些。”
我拿起木牌。
木牌乌木的,正面刻着朵莲花。
八瓣莲。
和白莲教北宗的印记,一模一样。
“在哪儿找到的?”
“铺子后院的井里,用油布包着,沉在井底。”陈实涛说,“属下捞上来时,还裹着泥。”
我摩挲着木牌,木牌很凉,但莲花刻痕里,有点黏。
是血。
干涸的血,渗在木纹里,洗不掉。
“冯牙人,是白莲教的人。”我说。
“是。”陈实涛点头,“不止冯牙人,属下去查了杨柳胡同,整条胡同,七户人家,有三户是白莲教的香堂。但人都跑了,腊月廿四夜里跑的,和冯牙人家走水,同一个时辰。”
“腊月廿四……”我念着这个日子,“赵文礼死的前一天。”
“是。”陈实涛脸色凝重,“大人,有人在灭口。赵文礼一死,白莲教的线就断了。冯牙人一死,送钱的线就断了。杨柳胡同的香堂一跑,最后的线索也断了。这是要把咱们的路,全堵死。”
“堵不死。”我把木牌揣进怀里,“陈实涛,你带人去栖霞山,栖霞寺。莲姑在那儿,王金刚藏的东西,也在那儿。”
“栖霞寺?”陈实涛一愣,“大人怎么知道——”
“毛指挥使说的。”我打断他,“他让我们去查,但要查干净,别留尾巴,别留活口。”
陈实涛脸色变了。
“指挥使他……”
“他在下棋。”我说,“我们是棋子,但棋子,也得知道自己在哪局棋里。”
“那大人,我们去不去?”
“去。”我站起身,伤口又疼,但我咬着牙,“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天黑。”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等雪再下起来,等天黑透了,等该露脸的人,都露脸了。”
“大人是怀疑……”
“我怀疑很多人。”我说,“怀疑赵德明,怀疑毛骧,怀疑那个收二百两银子的人,怀疑宫里那个‘贵人’。但我最怀疑的,是那个莲姑。”
“莲姑?”
“对。”我转过身,看着陈实涛,“她刺我一刀,但没要我命。她跳秦淮河,但没死。她在栖霞寺,等什么?”
陈实涛沉默。
“她在等我。”我说,“等我去找她,等我去拿王金刚藏的东西,等我去揭开,这局棋的最后一层布。”
“那是个陷阱?”
“也许是。”我说,“也许是生路。”
“生路?”
“对。”我笑了,笑扯到伤口,但我没停,“这局棋,下得太死。白莲教是死棋,赵文礼是死棋,冯牙人是死棋。但莲姑,是活棋。她活着,这局棋,就还有得下。”
陈实涛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准备,天黑就出发。”
“多带人。”我说,“栖霞寺荒了三年,里头有什么,不知道。但王金刚能在里头藏东西,就不会轻易让人拿走。”
“是。”
陈实涛转身要走。
我又叫住他。
“还有,查查赵德明今天去哪儿了。”
“赵府尹?”陈实涛一愣,“他应该在府里治丧——”
“他不在。”我说,“我来的时候,看见赵府后门停了顶轿子,青布小轿,没挂帘,是去宫里的轿子。赵德明进宫了,这个时辰,这个当口,他进宫,见谁?”
陈实涛脸色一变。
“属下这就去查。”
“小心点。”我说,“别让人看见。”
“明白。”
陈实涛推门出去。
值房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走回案后,坐下,看着案上那几样东西:白莲木牌,靛蓝色丝线,沾着火药的红布,赵文礼的玉佩,冯牙人的八瓣莲木牌。
它们摆在一起,像散落的拼图。
我伸出手,把它们一块块,拼起来。
木牌拼在左边,丝线拼在右边,红布拼在上头,玉佩拼在中间。
拼出一幅图。
一幅,我看不懂的图。
但我知道,这图里,缺一块。
最后一块。
在栖霞寺。
在莲姑手里。
在王金刚藏的东西里。
我拿起玉佩,对着烛光看。
龙眼那两点朱砂,红得像血,像要滴下来。
我摩挲着那两点红,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朱砂。
像……
我凑近,闻了闻。
有股淡淡的,甜腻的香味。
是檀香。
白莲教做法事,焚的檀香。
我愣住。
然后,我笑了。
笑出声。
原来如此。
原来这块玉佩,不是信物。
是祭品。
是献给“明王”的,祭品。
酉时。栖霞山。
雪又下了起来,不大,细碎碎的,落在肩上,很快化开。
栖霞寺在山腰,庙门破了,匾额斜挂着,上面结着蛛网。门里黑黢黢的,有风从里头灌出来,带着霉味,和一股淡淡的,甜腻的檀香味。
陈实涛带着二十个锦衣卫,埋伏在庙外林子里。我独自一人,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庙里很暗,只有佛龛前点着盏油灯,灯芯很短,火苗一跳一跳的,像随时会灭。
佛龛里供着尊佛像,泥塑的,彩漆剥落了大半,看不清面目。但佛前跪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靛蓝色布衣,头发用木簪绾着,是个女人。
莲姑。
她没回头,但知道是我。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我来了。”我说。
“一个人?”
“一个人。”
“不怕我杀你?”
“怕。”我说,“但你不会。”
莲姑笑了,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庙里回荡。
“为什么?”
“因为你刺我一刀,但没要我命。”我走到她身后,停下,“你想要我死,那一刀,就该再深一寸。”
莲姑没说话。
她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像在诵经。
但我知道,她手里有刀。
因为我闻到了血腥味。
很淡,但确实有。
“你受伤了。”我说。
“小伤。”莲姑说,“比不上你胸口那一刀。”
“那一刀,是你留了手。”
“是。”莲姑承认得很干脆,“我不能让你死,你死了,这局棋,就下不下去了。”
“什么局?”
“你看不出来吗?”莲姑转过身,看着我。
烛火照着她的脸,三十来岁,不算美,但眉眼很干净,像山里的水。只是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腊月廿三,更夫死,是祭旗。腊月廿五,鸡鸣寺,是引子。赵文礼跳塔,是弃子。冯牙人死,是断线。杨柳胡同香堂撤,是清场。”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这局棋,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兵刃清缴案,是开局。白莲教案,是中局。现在,是终局。”
“终局?”我问,“谁和谁的终局?”
“你和他的终局。”莲姑说,“和那个,坐在上面,下棋的人。”
她指了指天。
和毛骧一样的手势。
“他是谁?”
“你不知道?”莲姑笑了,“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没说话。
“沈寒舟,你是聪明人。”莲姑站起身,走到佛龛旁,从佛像后拿出个木匣,递给我,“王金刚藏的东西,在这儿。看了,你就明白了。”
我接过木匣,没打开。
“为什么给我?”
“因为只有你能看。”莲姑说,“也只有你,敢看。”
我看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我打开木匣。
木匣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一沓纸。
纸是信纸,上面写着字。
我拿起最上面一张,对着烛光看。
只看了一眼,我手就抖了。
抖得厉害。
纸上的字,我认识。
是陛下的字。
朱元璋的字。
【中篇 完】
猜想:
1. 木匣里究竟是什么信?为何让沈寒舟手抖?
2. 朱元璋的信为何会在白莲教教主王金刚手中?
3. 莲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她为何要引沈寒舟来此?
4. 毛骧知道栖霞寺的秘密吗?他在这局中扮演什么角色?
5. 沈寒舟看到信后,将做出什么选择?
本案包含章节数:2章(上篇/中篇)
本案当前总字数:约1.2万字
全书累计字数:约10.9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