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陈年叛国旧案,能否牵出朝堂顶层暗流?
子时三刻,北风如刀。
沈寒舟伏在距北元大营三里外的一道浅沟里,身上覆着一层掺了煤灰的雪。他没带“乌云踏雪”,那匹烈马被留在了城外一处废弃的烽火台下,若他三日未归,自会循着气味返回大同。此刻,他像一块长在沟里的石头,呼吸压得极低,连胸前挂着的“镇明刀”都被粗麻布层层裹紧,不露半分寒光。
远处,北元大营的火把连成一片猩红的海洋,投石机的巨臂在夜幕下如同怪物的脊骨。空气中弥漫着马粪、油脂和那股甜腻毒粉混合的怪味,闻久了,连喉咙都跟着发甜、发痒。沈寒舟却连喷嚏都没打一个,他舌尖抵着上颚,用内力将那股痒意硬生生压了下去。这是先天圆满高手的控体之能,也是他敢孤身犯险的底气。
他的目标很明确——大营西南角,那座由三辆马车拼接而成、守卫最森严的移动营帐。根据叶霜提供的线索,那里关着幽冥教最擅长炼制“梦回散”的毒师,绰号“鬼手”,真名无人知晓。此人不仅是毒粉改良的关键,更是连接淮西勋贵与北元情报网的活接口。
沈寒舟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大营外围。三道游动哨,间隔约五十步,交叉巡逻。哨兵之间互有呼应,间隙不超过三息。大营入口处有拒马、陷坑,还有两条体型硕大的突厥獒犬,正趴在火把旁打盹,耳朵却时不时抖动一下。
标准的军营布防,无懈可击。但对沈寒舟而言,漏洞只有一个——时间,和人心。
他耐心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巡逻哨第三次经过他藏身的浅沟,确认了他们的行进节奏。然后,他像一条贴地滑行的蛇,无声无息地向东潜行百步,那里有一段被风雪侵蚀、相对低矮的营墙。
就在他准备翻墙而入的刹那,异变陡生。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并非射向他,而是射向营墙上方的一处阴影。紧接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噗”声,像是利刃割断了什么。沈寒舟瞳孔骤缩,他看到营墙上那道阴影里,一个北元哨兵软软倒了下去,颈侧插着一支只有三寸长的黑色短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有人先他一步动了手!
沈寒舟身形一顿,没有贸然翻墙,而是借着阴影的观察,只见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营墙另一侧翻入,落地无声,动作矫健得不像话。那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身紧贴皮肤的夜行衣,脸上带着一个只露双眼的金属面具,手中握着一把带钩的短刃,刃口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是顶级刺客的做派。但沈寒舟注意到,这刺客的动作虽然凌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仿佛他对大营内部的地形并不十分熟悉,每一次落脚前,都会微微停顿,感知地面的虚实。
这不是北元的人,也不是幽冥教的。更像是……第三方势力。
沈寒舟心中念头电转。叶霜?不可能,她的剑意清冷,不会用这种阴狠的短刃。锦衣卫?更不可能,牟斌的人还在雁门关外。那是谁?
他没有时间多想。那刺客已经向着西南角的移动营帐潜行而去,速度极快,显然也是冲着“鬼手”去的。沈寒舟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如一片落叶般飘上营墙,落地时,脚尖在积雪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随即被新雪覆盖。
他跟了上去,与那刺客保持着三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既能观察对方的动向,又能利用营帐、马匹作为掩护,不被发现。
大营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乱。醉酒的士兵躺在路边酣睡,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几个帐篷里传出女人压抑的哭声和低沉的淫笑。沈寒舟屏息凝神,从这些混乱中穿梭而过,先天圆满的“听微”之境让他能清晰分辨出三十步内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那刺客很小心,避开了主要通道,专挑阴暗角落潜行。但在经过一座堆放粮草的帐篷时,他脚下微微一滑,踩到了一块冻硬的马粪。声音极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像惊雷一般。
“谁?!”旁边帐篷里立刻传来一声低喝,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声音。
刺客反应极快,身形一矮,短刃反手向后掷出!“夺”的一声,正中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身子的北元士兵咽喉。那士兵闷哼一声,倒回帐篷。但这一下,也彻底惊动了附近的人。
“敌袭!有刺客!”
警报声瞬间响彻大营。火把被迅速举起,人声嘈杂,马蹄声四起。那刺客低骂一声,不再隐蔽,身形暴起,向着西南角的移动营帐疾冲而去,速度快得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残影。
沈寒舟眼神一凛。这刺客够狠,也够果断,但为了速度,却暴露了自己的实力——先天境中期,比他低了一个档次。更重要的是,他这一闹,等于把沈寒舟也拖下了水。现在整个北元大营都知道了有刺客,沈寒舟再想悄无声息地潜入,难如登天。
“既然你开了场,那便陪你唱完这出戏。”沈寒舟心中冷笑,也不再隐藏身形,反而主动提速,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竟比那刺客还要快上三分。他没有直接冲向移动营帐,而是绕了一个弧形,抢先一步,挡在了那刺客和移动营帐之间的一处空地上。
刺客见状,猛地刹住身形,短刃横在胸前,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沈寒舟。他显然没料到,在这混乱中,还有人能比他更快、更精准地预判他的路线。
“锦衣卫沈寒舟?”刺客的声音经过面具过滤,显得沉闷而冰冷。
“阁下是?”沈寒舟负手而立,镇明刀仍未出鞘,但一股无形的刀意已经弥漫开来,将周围的雪花都逼开了三尺。
“无关紧要之人。”刺客短刃一抖,幻出数朵刃花,“让开,否则死!”
沈寒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无关紧要之人,却知道沈某的名字,还抢先一步潜入北元大营,目标同样是‘鬼手’。阁下,你的戏演得不错,但破绽太多。”
他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地面的积雪被他脚下的真气震得微微颤动。“第一,你熟悉北元军营的布防,却不熟悉内部地形,说明你是外人,但你有北元内部的情报来源。第二,你用的短刃,是西域‘黑蝎门’的独门兵器,此门派早在十年前就被朝廷剿灭,余孽大多投靠了淮西的某些人。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沈寒舟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刺向那刺客:“你刚才掷出短刃的手法,是‘甩手箭’,这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牟斌大人的独门绝技。牟斌是你什么人?”
刺客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却被沈寒舟敏锐地捕捉到了。
“好眼力。”刺客的声音更冷了,“可惜,知道得太多,死得越快!”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短刃化作一道乌光,直刺沈寒舟咽喉!这一击,快、准、狠,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显然是拼了命。
沈寒舟却不动如山。直到短刃距咽喉仅剩三寸,他才微微侧头,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短刃的刃身!“铛”的一声脆响,仿佛金石交击。沈寒舟手指发力,那精钢打造的短刃竟被他硬生生拗弯!
“噗——”刺客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旁边的帐篷上,将帐篷撞出一个大洞。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沈寒舟已经如影随形般到了他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说,牟斌派你来,除了杀‘鬼手’,还有什么任务?”沈寒舟声音冰冷,脚下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刺客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刺客脸上露出一丝惨笑,眼神却异常复杂,有怨恨,有恐惧,还有一丝……解脱?“沈寒舟……你以为……你赢了?牟大人……早就料到你……会来……‘鬼手’……是饵……你……才是真正的……目标……”
他话未说完,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眼耳口鼻同时涌出黑血。沈寒舟脸色一变,立刻松开脚,伸手去探他脉搏,却只摸到一片冰凉。毒素发作太快,根本来不及施救。
“咬毒自尽……”沈寒舟眉头紧锁。这刺客,是死士,也是弃子。牟斌算准了他会来,算准了他会追踪“鬼手”,于是将“鬼手”设为诱饵,派这个死士来杀他,或者……逼他暴露行踪,再集火围杀。
果然,四周的喊杀声已经逼近,火把的光亮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大队的北元骑兵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为首的将领身材魁梧,手持一把带倒钩的狼牙棒,正是北元大将阿失帖木儿。
“沈寒舟!果然是你!”阿失帖木儿狞笑着,狼牙棒一指,“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日,便用你的人头,祭我狼旗!”
沈寒舟环视四周,骑兵至少两百,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镇明刀”。
刀出鞘,寒光暴涨,连周遭的火光都黯淡了几分。刀身上的“镇明”二字,在杀气中仿佛活了过来。
“祭旗?”沈寒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怕是你们的血,不够我磨刀。”
他没有废话,身形一动,竟主动冲向了阿失帖木儿!刀光如匹练,划破夜空,直取阿失帖木儿咽喉!这一刀,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杀意!是“镇明刀法”中最霸道的一式——“开天”!
阿失帖木儿大惊,狼牙棒急忙回防。“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阿失帖木儿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传来,虎口崩裂,战马被震得连连后退,而他本人,更是被震得气血翻腾,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先天圆满的全力一击,岂是寻常武者能挡?
沈寒舟一刀逼退阿失帖木儿,毫不恋战,身形一转,刀锋横扫,逼开两侧的骑兵,然后借着反震之力,如大鸟般向后掠去,目标直指那座移动营帐!
“拦住他!”阿失帖木儿又惊又怒,嘶声吼道。
骑兵们挺起长矛,组成密集的枪阵,试图阻挡沈寒舟。但沈寒舟的刀太快了,“镇明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一般,刀光所过之处,长矛纷纷断裂,骑兵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他如同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所向披靡,硬生生从枪阵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了移动营帐前。
营帐内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沈寒舟一刀劈开帐门,只见一个瘦小枯干、满脸毒疮的老者,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正是“鬼手”。而在老者身边,还躺着一具刚死的北元亲兵尸体,胸口插着一支黑色的短箭——和之前射杀哨兵的那支一模一样。
看来,这“鬼手”早就被人控制,或者说,早就被安排了退路。那刺客之前闹出的动静,或许不只是为了吸引注意,也是在逼“鬼手”暴露,或者……逼沈寒舟来杀他灭口。
沈寒舟没有犹豫,一把抓起“鬼手”,将他扛在肩上,然后一脚踢翻营帐内的火盆。火苗瞬间窜起,点燃了帐篷的毡布。他借着浓烟的掩护,再次冲入夜色。
但这一次,北元骑兵早有准备。阿失帖木儿调集了更多的兵力,将沈寒舟团团围住。箭雨如蝗,从四面八方射来。沈寒舟将“鬼手”护在身下,刀舞得风雨不透,将箭矢尽数磕飞。但箭矢太多,太密,他的肩头、腿侧还是中了几箭,虽然避开了要害,但箭头上淬的毒,已经开始发作,带来一阵阵麻木和眩晕。
“撑不住了么……”沈寒舟咬紧牙关,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压制着毒性。他抬头,望向大同城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漆黑。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一支羽箭,并非从北元阵营射出,而是从大营后方的一座小山上射来。这支箭与众不同,箭杆是纯黑的,箭头却是诡异的绿色,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它绕过所有的北元骑兵,精准无比地射向沈寒舟的后心!
这一箭,快、刁、毒!箭上的力道和内劲,远超之前的任何攻击!是宗师级高手的手笔!
沈寒舟悚然一惊,浑身汗毛倒竖。他本能地将“鬼手”往地上一按,自己则全力向后挥刀!
“铛——!”
刀箭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沈寒舟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剧痛,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飞出三丈,重重砸在雪地上,一口鲜血喷出。那支黑色箭矢被刀身荡开,斜斜插在旁边的雪地里,箭尾兀自颤动不休,周围的积雪以箭矢为中心,迅速融化出一个直径三尺的坑——箭上蕴含的剧毒和热力,恐怖如斯!
“宗师……”沈寒舟挣扎着爬起来,脸色苍白如纸。他抬头,望向那座小山。只见山顶上,一个黑袍人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那人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人类的感情,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是那个在酒楼里见过一面的“竹先生”!他果然来了,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
“沈镇抚使,好身手。”竹先生的声音隔着夜风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可惜,今日你走不了了。把‘鬼手’和那份名单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全尸。”
沈寒舟擦去嘴角的血迹,将“鬼手”重新扛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镇明刀”,刀身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面对真正的宗师,他体内那股即将突破极限的力量,开始沸腾了!
“想要?自己来拿!”沈寒舟厉声喝道,刀意冲天而起,竟将漫天飘落的雪花都震开了!
竹先生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垂死挣扎。”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空一抓。远处的雪地上,那支黑色的毒箭竟自动跳出雪窝,飞回他手中。他轻轻摩挲着箭杆,然后,再次拉开弓弦——这一次,箭尖所指,不再是沈寒舟的后心,而是他扛在肩上的“鬼手”!
他要杀的,不是沈寒舟,而是“鬼手”!他要彻底毁灭这个活证据!
箭在弦上,蓄势待发。沈寒舟瞳孔骤缩,他知道,这一箭,他挡不住。宗师之力,已非凡俗可挡。
而就在箭矢即将离弦的刹那,大同城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号角声。
“呜——嗡——”
号角声穿透夜空,清晰地传到了战场上。阿失帖木儿的脸色瞬间变了,竹先生拉弓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那不是北元的号角,也不是明军的号角。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苍凉的声音,像是来自大漠深处的狼嚎,又像是来自雪山之巅的风吟。
竹先生猛地转头,望向大同城。只见城头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面从未见过的黑色旗帜。旗帜在夜风中狂舞,上面绣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一轮弯月,环绕着一条黑色的巨蟒。
“是‘黑月教’的人……”竹先生低声自语,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他们怎么会插手?”
趁着竹先生分神的刹那,沈寒舟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他不再防御,不再纠缠,而是将全身的真气都灌注在双腿之上,抱着“鬼手”,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向着大同城的方向,亡命狂奔!
他赌对了。那面黑色旗帜的出现,比竹先生更让北元人忌惮。阿失帖木儿犹豫了,竹先生也犹豫了。这瞬间的犹豫,就是生机!
“追!”阿失帖木儿毕竟是沙场老将,很快反应过来,厉声下令。但沈寒舟的速度太快,转眼间就冲出了包围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有那面黑色的“黑月教”旗帜,在城头诡异地飘扬,像一只嘲弄的眼睛,注视着这场混乱的追杀。
竹先生站在山顶,看着沈寒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大同城头的黑旗,面具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黑月教……沈寒舟,你身上的秘密,果然越来越多。也好,就让这潭水,搅得更浑一些吧……”
他松开弓弦,那支黑色的毒箭,无声无息地插回了雪地里。然后,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面黑色的旗帜,依旧在城头飘荡,像一个无声的谜题,等待着被人解开。
而在大同城头,赵谦正举着那面临时赶制的黑旗,看着沈寒舟消失的夜色,手心全是冷汗。他不知道这面旗能骗多久,也不知道沈寒舟能不能回来。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守住这座城,守住那份名单,直到……那个人回来,或者,永远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