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晚棠没有作声,只看着裴惊澜在那股怒意里失了分寸。等他呼吸渐渐平复,她才开口:光是发怒,什么也改变不了。
裴惊澜沉吟了片刻,道:有桩旧事,我至今记得清楚。当年我伴着你母亲修行,她无意间提过一回。
她说自己身上藏着一件邪门得怕人的魔宝。万一哪天她变得不像自己了,多半便是那东西占了她的神魂,夺了她的躯壳。
她还说,真到了那一步,务必让我和纪弘礼想尽法子,也要取她性命。
纪晚棠眉梢微挑。一件能反客为主、吞掉主人神魂躯壳的宝物?若真有这等东西,未免太不合常理。
裴惊澜续道:那时纪弘礼好奇,想瞧一眼那魔宝的模样。你母亲却不肯,破天荒为此发了火,叮嘱他万不可起贪念,否则必遭其害。
他自嘲地笑了笑:说句实话,我当时也痒得心痒。可一见你母亲动怒,那点念头便再不敢生。
可如今回头想,他性情陡变,八成便坏在这魔宝上!
纪晚棠眸中掠过一丝光,唇角浮起冷讽:我母亲最知此物凶险。即便与纪弘礼做了夫妻,也绝无可能主动交到他手上。
换言之,他是贪欲蒙了心,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才从母亲手里沾上此宝,这才出了岔子。
裴惊澜点头:我也这般想。只是……
只是什么?
纪晚棠问。
他虽变了性情,却似未遭什么横祸,记忆见识都还在,半点不像是被占了神魂躯壳的模样。裴惊澜皱眉,况且自废了你母亲之后,他便不理外务,这些年在纪家深居简出,也没露出什么异样。
纪晚棠道:你是说,他虽性情大变,却未被那魔宝夺了神魂躯壳?甚至……反将那魔宝攥在了自己手里?
裴惊澜道:正是。你母亲既能驭使此物,以纪弘礼的本事,未必办不到。
纪晚棠眸底泛起些旧日的影。她记得分明,三岁之前,纪弘礼与母亲沈雨妃情分极好。偏偏就在那年五月初五,他忽然下命废了沈雨妃,将人囚入冷宫,事前没有半点风声。
如今看来,纪弘礼极可能便是趁她三岁那年,从母亲沈雨妃身上窃走了那件凶物!
至于他为何反过来仇视母亲,或许正如裴惊澜所说,竟是认定母亲藏了祸心,险些害了他?
纪晚棠懒得再往下推。无论如何,纪弘礼身上定然生过变故!纵使这些真相她全不知晓,也绝不会放过他。
害死发妻,又把亲生女儿视作孽障的东西,理由再足,也洗不掉他身上的罪。
何况她带着前世记忆,收拾这一世的父亲,心里没有半分负担。即便落个弑父的骂名,她也毫不在意。
我母亲当年传过你修行法门,可容我一观?
纪晚棠问。
裴惊澜道:老朽早料到纪姑娘会感兴趣,已将你母亲所授的一门秘法、两门秘术刻入玉符,请纪姑娘过目。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了过去。
纪晚棠以神念探入。那秘法唤作玄冥抱元诀,是一门道门传承,体系周全,足以修到御灵道大圆满。放在她眼中算不得顶尖,可搁在这大荒九州,已算极厉害的造诣。
纪晚棠问:你初见我母亲时,已是先天大宗师?
裴惊澜颔首。
怪道如此。她传你此法时,必叮嘱过十年之内不可妄窥陆地神仙之境,可对?
裴惊澜眉间掠过讶色,点头称是。
纪晚棠又瞧玉符中所录两门秘术,一名流云归元劲,一名五绝裂天枪,分明与玄冥抱元诀相生相辅,造诣不俗。
纪晚棠将玉符递还,道:看得出来,母亲当年是真把你们当朋友。话虽平淡,裴惊澜却神色一暗,露出惭色:岂止朋友。你母亲是我的引路人,传我妙法,从不藏私。可……
她落难之后,我竟无力替她报仇。这些年来愧疚缠心,想起便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言罢一声长叹,形销骨立,怅然出神。
纪晚棠未多言语。不多时裴惊澜收摄心神,道:三日后若你落败,老朽拼了命也为你挣一条活路。说罢起身告辞。
将出听松别院,裴惊澜忽地想起一事:还有桩要紧的。前些年我重入暗罗妖山深处那处渊底,却发现那座九丈枪冢竟已不在了。
你母亲说过,枪冢里封着一柄绝世凶枪。老朽疑心,取走它的,八成便是纪弘礼。
纪姑娘,千万小心。
语声未尽,裴惊澜已走远。庭院里,纪晚棠靠在藤椅上,神色依旧淡。裴惊澜这一来,解了她心中不少疑团。可他哪里知道,纵使这些缘由全都不晓,她对纪弘礼也绝不会留情。一段旧恩旧仇既已成执念,一枪了断便是,何须什么理由!
宋珩。
纪晚棠唤道。
大人有何吩咐?
宋珩疾步上前。
去买一碗素面,清汤寡水,什么佐料都不要。
纪晚棠吩咐。
宋珩一怔,虽纳闷却领命去了。不多时端回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
你忙你的。
纪晚棠坐起身,执筷吃了起来。那味道寡淡得很,于吃惯珍馐的她,几乎难以下咽。可这一刻,她吃得分外认真。
这光景,像极了四岁那年二月初二。阴暗潮冷的屋里,那个女人替她下了一碗长寿面。那女人瘦得脱了形,缠着病,恰似困在笼里的兽,在阴暗与苦痛里挨着日子。可怜得叫人揪心。于纪晚棠,那女人是何来历、身世如何,早就不重要了。
一碗面见底。她倚回藤椅,指腹轻抚扶手,恬淡如常。她已等了许多年。不差这多出来的三天。
……
这日傍晚。湖畔垂钓的纪弘礼忽问:那孽女自斩了游沧溟,至今可曾踏出听松别院半步?
不曾。
道袍老者身影悄然而至,低声道,道友,裴惊澜只怕已将旧事尽数告知纪晚棠。
纪弘礼神色漠然:早料到会有这一出,不稀奇。倒是这孽女听罢旧事,竟还能沉住气,倒叫本座有些意外。说罢他唇角微扬,吩咐:道兄,去办一件事。
……
夜色渐浓。木暻、濮屿、慕谈云、楚长锋几人,正于天阙栖霞楼中宴饮。
消息已探明,五月初三夜里,大胤皇室便要遣影龙卫,把以纪家为中心方圆十里的地块尽数封死。
木暻举杯浅啜,诸位想,若纪晚棠与纪家动手,余波一旦荡开,天阙多少街巷房舍要遭殃。提前撤走闲人,方是上策。
濮屿叹道:如今的天阙,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场将起的风波。据说近日八方强者云集,大靖、大凉的巨擘便不在少数。
便如大凉凌霄宗的霁川上人,号称大凉战力第一,大靖第一世家金氏的太上三长老金若澜,数日前便已抵京。
毫不夸张,今时今日天阙究竟聚了多少狠角色,谁也说不准。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皆是心潮起伏。
自四月二十纪晚棠于云梦山斩了游沧溟,消息便轰传天下,不过旬日便遍及大胤、大凉、大靖三国,引出无数波澜。眼见五月初四将近,天下目光都聚在纪晚棠与纪家这场即将上演的恩怨上。近来的天阙,暗流翻涌,俨然山雨欲来。
待酒散人归,木暻一行踏出酒楼,已是深夜。正要离去,远处街巷里却踱来一个老者,身披道袍,头束道髻,手执拂尘,面容清癯。
老者目光在木暻等人身上一扫,露出春风般和煦的笑意,含笑稽首:贫道奉命而来,请诸位在此屈膝一跪。
夜风穿巷而过,老者面上的春风笑意未散,眼底却凝起一层化不开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