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帘,山风卷着冷意。
青祈山道上,一道身影立着,宽袍长发,面容俊朗,瞧着不过三四十岁。
纪弘礼!
大胤天阙纪家之主,多年前便已跻身十大先天通元,与国师谢北辰并称大胤双壁,是位声势滔天的存在。
纪晚棠纵有前世十万八千载修行阅历,此刻心底仍压不住恨意与怒火翻涌。
这是刻入骨里的执念,纵有再大的毅力与智慧,也难化解。
可她眸光依旧冷如雪,淡如常。
执念是执念,恨归恨,以她如今心境,自不会在此刻失态。
大雨倾盆,山风如刀,虽是清晨,天色却暗如暮色,偶有电光裂空,照得山野一片银白。
隔了这些年,父女终于又面对面。
只是气氛压抑得叫人透不过气。
昨日得知你回天阙,我便料定你必来青祈山,所以过来看看。
纪弘礼开口,语气平淡,不摆架子,也没情绪,是一种极致的淡漠。
纪弘礼未撑伞,可雨水落到纪弘礼身周三尺,便如撞上无形壁障,向四周滑开。
落进纪晚棠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只见纪弘礼周身无半分气息波动,人却似与这片山河融为一体,便如山中一草一木。
为何不动手?
纪晚棠问,当年你说过,我纪晚棠敢踏回天阙一步,必杀无赦。
纪弘礼神色古井无波:我也说过,给你到五月初五洗心革面的机会,不会食言。
纪晚棠轻笑:那便等五月初四,我去纪家走一遭。
说罢她撑起油纸伞,转身便走,再不看纪弘礼一眼。
那是她父亲,也是她此生最恨的人。但如信中所言,五月初四她自会亲手了断这段恩仇。
纪弘礼略显意外,见她施施然离去,眉头微皱,终是没说什么。
直到那道颀长身影没入雨幕,纪弘礼才道:道兄,回吧。
纪弘礼负手走去,神色不起波澜。
雨里,一个道袍老者悄然现身,随在纪弘礼身侧:我本以为你们父女相见必有一场冲突,不想竟如陌路相逢,话不投机便散了,倒叫人意外。
纪弘礼随意道:我来本就不是杀她,只是印证一桩判断。
道袍老者好奇:什么判断?
纪弘礼眸光幽深:这孽女未被夺舍,便说明道兄昔日推测没错,她极可能承了某位大能的衣钵。
道袍老者神色微妙,点头道:如今的纪晚棠,变化实在太大。我先前以洞法之瞳窥她气息,竟探不出半分玄机。
顿了顿,他沉吟:她给我的感觉,像一片迷雾罩住的深渊,深浅难测,实在古怪。
纪弘礼眸子一眯:哦?那倒越发有意思了。
道袍老者默了片刻,忽道:道友,不如由我试探她一二?
纪弘礼摆手:不必,这是我的私事,道兄莫插手。
……
北城门。
纪晚棠登车,往听松别院去。
借天地之势遮掩气息,是怕我窥出她身上的玄机?
车上,纪晚棠懒懒靠着,想起方才与纪弘礼对峙那一幕,眸底泛起思忖。
纪弘礼很强,毋庸置疑。
只第一眼,纪晚棠便断定,对方虽未入宗师,却能将一身气息化入山河。
单凭此,便知纪弘礼淬出的先天之气,已至最顶尖的上一品!
且他掌握道韵之力,否则断难将气息与天地真正交融。
怪不得慕清漪说,十年前纪弘礼便是十大先天通元中最神秘可怖的一个,凭这底蕴,都够和黎承宁那等陆地神仙叫板了。
不过,我所见的,绝非他的全貌。
他曾深入暗罗妖山,得过大造化。若非夺舍,身上定藏着某种传承,或宝物。
纪晚棠不愿多想,且等五月初四,亲自会一会纪弘礼。
至于纪弘礼身边的道袍老者,修为约在宗师,倒有些出人意料。
纪晚棠若有所思。
元道分三境:辟谷、元府、聚星。
此前她见过的黎承宁、楚随云等陆地神仙,都是辟谷境,这道袍老者便是她所见第一个宗师。
先前老者以秘法窥探,看似无声无息,纪晚棠却早已神念遮息,令他一无所察,反倒借机窥破了他的修为。
宗师,是以灵元在丹田开辟元府,凭此道基纳天地万象之气于己身,由内而外蜕变,威能远在辟谷之上。
再强,也只是宗师修士,不足以令纪晚棠畏缩。
姑娘,桃符巷到了。
车停,纪晚棠收摄思绪,起身下车。
雨歇,天宇澄明。
她挟着油纸伞,朝听松别院行去。
老远便见院门前立着一群人。
当先一个,紫金冠、锦袍玉面的英俊青年,满身贵胄气度。
青年身侧三人:一个戴乌纱、着红袍、面白无须的老者,手执拂尘,身形微佝,一个须发潦草、肤黑的抱刀汉子,一个华裳娇俏的女子。
见纪晚棠现身,那青年深吸一口气,含笑迎上:周某冒昧来访,还望纪姑娘莫怪。
红袍老者、抱刀汉与华裳女子,目光齐落在纪晚棠身上。
你是?
纪晚棠问。
纪姑娘,这位是当今三殿下周晏震,今日特来拜访。红袍老者尖声笑着引介。
纪晚棠轻哦:原来是你这三殿下。我记得去澜州路上,帮贺行霆除过几个宗师,好像都是你门下吧?今日是来寻仇?
三皇子神色一滞,旋即笑:纪姑娘误会,都是旧事。那些下属不开眼,栽在姑娘手里也是活该,不提也罢。
三皇子沉吟道:纪姑娘,可否进院说话?
纪晚棠径直拒了:有话就在这儿说。
红袍老者等皆皱眉,这是什么态度?
纪姑娘,这是天阙,眼前便是三殿下,我们专程来帮你,你这般冷淡,未免不近人情。华裳女子冷声道。
帮我?此话怎讲?
纪晚棠微讶。
三皇子轻咳:纪姑娘明鉴,周某今日确是为姑娘的事而来。
姑娘处境之险,自己该清楚,步步杀机,一着不慎便万劫不复。三皇子一笑,胸有成竹,可周某有法子,保姑娘化险为夷!
纪晚棠挑眉,似笑非笑:就凭你?
这轻慢惹得红袍老者等眉头愈紧,看向纪晚棠的目光也带不悦。
三殿下亲自登门解难,她竟是这副做派?
三皇子心里微窘,却掩饰得好,笑:好歹我也是殿下,在天阙多少有些分量。
只要纪姑娘应我一事,我担保,纵是纪家、太渊宗,乃至那些视姑娘为仇的,都不敢动姑娘一根指头!
应什么?
纪晚棠玩味地问。
三皇子四下看了看,神色一正:答应效忠我父皇,也效忠……我!
纪晚棠望着他,唇角微扬,眼底却是一片凉薄。这雪中送炭的帮忙,分明是趁势招揽,她自不会轻易接下这枚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