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血色未冷
高台边缘，救援终于到来。
大批全副武装的侍卫和慕容铮麾下的亲兵冲破混乱，
迅速控制了高台区域。
残余的黑衣刺客或被当场格杀，
或见势不妙遁入山林，
留下几具尸体和蔓延的血迹。
混乱渐止，但空气中弥漫的铁锈腥气与惊惶的啜泣声，
却比方才的厮杀更令人心悸。
几名须发皆白、提着药箱的太医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慕容铮身旁。
为首的老太医只看了一眼伤口位置和箭杆没入的深度，
脸色便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他颤抖着手指，轻轻探了探箭矢周围的脉搏，
又检查了慕容铮的瞳孔和气息。
“快！担架！小心些，千万莫要颠簸，更不能碰到箭杆！”
老太医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箭镞入体极深，位置凶险，离心脉仅半寸！
需立刻移至静室，准备拔箭疗伤，但此刻万万不可妄动！”
训练有素的亲兵立刻抬来一副铺着厚软皮毛的担架。
几人合力，以极其轻缓平稳的动作，
将昏迷不醒的慕容铮移上担架。
整个过程，所有人的动作都屏息凝神，
仿佛在搬运一件极易碎裂的稀世珍宝。
就在他被抬起、即将离开地面的那一瞬，
或许是因为挪动牵动了伤口，
昏迷中的慕容铮眉头紧紧一蹙，喉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痛哼。
他苍白的脸微微侧向一边，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紧闭着，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干涸开裂的唇瓣上还沾着未拭净的血沫。
抬担架的亲兵脚步微微一顿。
顾兮兮就站在几步之外，手上、浅碧色的裙摆上，
甚至脸颊都溅着点点暗红，那是他的血。
她看着担架上那个不久前还如山岳般挡在她身前、
此刻却了无生机的人，
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他的脸转向了她的方向，
仅仅是一个无意识的、因痛苦而产生的偏移。
但那一瞬，顾兮兮却仿佛感觉到，
在那片昏迷的黑暗里，
他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在寻找什么。
然后，担架被迅速而平稳地抬起，
朝着专为此次秋猎设立的、
条件最好的那座军医营帐疾行而去。
太医们紧随其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所有目光——
惊恐的、担忧的、复杂的——
都追随着那副担架，直到它消失在营帐区重重叠叠的帷幕之后。
厮杀声彻底平息了，只剩下风穿过高台，吹动染血的帷幕，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顾兮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秋日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照在她满手的猩红上，那颜色显得愈发惊心动魄。
粘稠的血液正在慢慢失去温度，
变得冰冷、板结，
紧紧地扒在她的皮肤上，
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生命流逝的触感。
小桃终于连滚爬爬地回到她身边，
看到她满身血迹的模样，
吓得又要哭出来：
“公主！
公主您没事吧？伤着哪里了？好多血……”
顾兮兮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军医营帐的方向。
她没事。
所有的血，都是他的。
那个不要命的……傻子。
一股迟来的、深切的寒意，
从沾满冷血的指尖，
顺着胳膊，
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高台下方，传来皇帝冰冷而威严的声音，正在下令彻查、清点、安抚。
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只觉得，这秋日的风，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