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张丽雅按了四楼，“你上去问他。”
出了电梯，迎面一堵白墙，墙上挂着个亚克力做的公司logo，就是吴所畏自己设计的那个“w”变形的鸟，底下贴着“cc无畏艺术装置”几个黑字。
走廊两边是玻璃隔断的工位，里头坐着几个年轻人，有的在电脑前面画图，有的在低头翻材料样本，有的端着咖啡杯跟旁边人说着什么。
吴所畏站在走廊尽头，正跟池骋说话。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还真有点老板的架势。
池骋站在他旁边，穿了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攥着个礼花筒，正低头听吴所畏说着什么。
吴所畏看见吴天祥和张丽雅从电梯里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迎过来：“爸！妈！你们来了！”
吴天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今天像个人样。”
“我平时不像人样？”
“平时像猴。”吴天祥面不改色。
吴所畏的嘴瘪了一下，但很快就翘回去了，伸手拽着他爸的胳膊往里头领：“来来来，爸，我带你看看我办公室。”
吴天祥被他拽着往走廊尽头走，路过工位的时候，那几个年轻人齐刷刷抬起头，喊了一声“吴总好”。
吴天祥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吴所畏下巴微微抬着，冲那几个年轻人点了点头：“忙你们的。”
吴天祥被他拽进办公室，环顾了一圈。办公室不大，靠窗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台电脑、一摞文件和一个笔筒。
墙上贴了几张设计稿，角落里搁着个懒人沙发，沙发上扔着件外套。窗户开着半扇，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
吴天祥走到窗户跟前，往外看了一眼。底下那条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的，对面的楼顶上有几只鸽子落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嗓子又有点紧了：“这办公室，一个月多少钱？”
“不贵。”吴所畏说，“我哥帮我找的。”
吴天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没进来的池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开业仪式定在十点十八分。吴所畏这个仪式办得挺简单，就在走廊里摆了张桌子当讲台，底下搁了二十来把折叠椅，来道贺的亲戚朋友坐了一片。
四个妈妈坐在第一排，四个爸爸坐在第二排，池骋和郭城宇站在边上，姜小帅坐在姜怀川旁边。
李然来了，张兴华来了，王佳琪也来了，还有吴所畏那几个大学同学，坐了满满当当一屋子。
吴所畏走到桌子前面，清了清嗓子。
张丽雅在底下小声跟钟文玉说：“你看他那个架势，跟他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钟文玉笑着点了点头：“下巴抬得老高。”
吴所畏开口了，嗓门亮堂堂的：“各位！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给我捧这个场………”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底下坐着的人，忽然认真了半度：“我先感谢一个人。”
底下的人安静了。
“我爸。”
吴天祥坐在第二排，正低着头翻手机，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愣了一下。
吴所畏看着他爸那张脸，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我爸年轻的时候，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后来开农家乐，开超市，搞有机蔬菜，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小时候他天天在外面跑，早上出门我还没醒，晚上回来我已经睡了。我那时候还跟他闹过脾气，说他不陪我。”
吴天祥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动了一下。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他那些年在外头跑，是为了什么。”吴所畏说，“他是为了让我以后不用像他一样，在土里刨食。他是为了让我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看别人脸色。”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稳了：“今天这个公司，从租金到装修到设备，我爸出了一大半。他跟我说‘儿子，你大胆干，钱不够爸给你补’。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从小到大，他一直在给我补。补学费，补生活费，补零花钱，补那些他自己没舍得花的东西。”
吴天祥坐在底下，嘴唇抿着，眼眶有点泛红。
“所以今天，我要跟我爸说一句。”吴所畏的声音有点抖了，但他吸了一下鼻子，稳住了，“爸，谢谢你。以前你养我，以后我养你。”
吴天祥低下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张丽雅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小声说：“行了，孩子夸你呢，你哭什么。”
吴天祥没抬头，闷闷地回了一句：“我没哭。我眼睛进沙子了。”
“这屋里哪来的沙子？”
“你管我。”
底下的人全笑了。
开业仪式走完，大家在公司里转了一圈，吃了点心喝了茶，坐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散了。几个妈妈坐在吴所畏办公室里聊天，几个爸爸站在走廊上研究墙上贴的设计稿。
郭鸿林指着一张设计稿看了半天，转过头问池远端：“老池，你看这画的是啥？”
池远端凑过去看了一眼：“不知道。大概是……一坨铁？”
“什么一坨铁。”姜怀川在旁边插嘴，“那是艺术装置，人家搞艺术的。”
“艺术装置也不能是一坨铁啊。”郭鸿林理直气壮的，“你看这底下还写着字，‘城市记忆·钢铁之心’。钢铁之心就是一坨铁？”
池远端想了想：“可能意思是，这坨铁里头有一颗心。”
郭鸿林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有道理。”
吴天祥站在旁边，听着他们仨在那儿研究他儿子的设计稿，嘴角一直翘着。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张丽雅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他往走廊那头走，喊了一声：“老吴，你去哪儿？”
“我看看大畏那个办公室。”
张丽雅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间靠窗的办公室。吴所畏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看见他爸他妈进来，抬起头来：“爸，妈，你们坐。”
吴天祥没坐。他站在办公室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办公桌扫到懒人沙发，从墙上的设计稿扫到窗台上那盆绿萝，最后落在吴所畏脸上，看了一会儿。
“儿子。”
“嗯？”
“这办公室，真是你的？”
吴所畏笑了：“爸，当然是我的。”
吴天祥点了点头，走到窗户跟前，又往外看了一眼。这回他看的时间比刚才更长，看完了转过来，嗓子有点紧：“你爸我年轻的时候，做梦都没想过能有今天。我那时候在村里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后来开农家乐，头一年赔得底朝天，你妈说‘要不别干了’，我说不行，得再试试。再试了一年，才慢慢缓过来。”
他顿了一下，看了张丽雅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吴所畏：“后来搞超市，搞有机蔬菜，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能给你开公司出钱。”
吴所畏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他爸跟前，伸手在他爸肩膀上拍了一下：“爸，你以前没想过，我现在替你想了。你儿子有本事，你也有本事。你那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你土里刨食刨出来的。你拿你刨出来的钱给我开公司，那是你本事大。我拿你给我的钱把公司开起来了，那是我本事大。咱俩都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