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送吴所畏上楼之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单元门口的声控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就那么站着,直到池远端在旁边说了一句:“回家。”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池远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也没等池骋。
池骋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自己父亲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爸的背好像比以前弯了一点。
进了家门,钟文玉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门响抬起头,笑着问了一句:“回来了?老吴家的棋下得怎么样——老池?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池远端没回答,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了池骋一眼:“进来。”
池骋跟着他进了书房。门在身后合上了。
书房不大,一面墙的书架,一张深色的书桌,台灯亮着,把桌面上那摞文件照得暖融融的。
池远端绕到书桌后面坐下来,没有开口。他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底下慢慢散开。
他爸平时不抽烟的,只有烦到不行了才会抽一根。
池骋站在书桌前,没有坐。他知道接下来要听什么,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可此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吴所畏刚才站在路灯底下说的那句话——“哥,我们也结婚好不好”——亮晶晶的眼睛,仰着的脸,攥着他外套下摆的手指头。
池远端抽了半支烟,才开口:“多久了?”
“两年。”
池远端的手指头在烟身上停了一拍:“两年。你藏了两年。”
“不是藏。”池骋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池远端没有接这句话。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用那几秒钟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池骋:“大畏是你自己养大的。七岁开始,你走到哪他跟到哪。你给他洗澡、喂饭、系鞋带、背他上学。他换牙的时候你在旁边守着,他跳级的时候你比谁都高兴。他爸查那些资料给我看的时候,我跟他说‘你想多了’,因为我不信。我不信我儿子会做这种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一遍:“可你做了。”
池骋没有辩解。
“他才多大?”池远端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你比他大五岁,你比他多活了五年。他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你就什么都懂了。他连‘喜欢’和‘习惯’都分不清的时候,你已经在替他做决定了。你知道你自己在干嘛吗?你是在拿你从小养到大的那个孩子,填你自己的念想。”
池骋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池远端看着他,眼角的纹路在台灯底下被照得很清楚,像被什么东西刻得很深:“我从小教你,做人要有底线。你做生意,我不担心,你聪明,你有分寸。可这种事,你的分寸呢?”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池骋抬起头,对上池远端的目光。他没有躲,也没有急着开口。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爸不一定听得进去,但他得说。
“爸,你说我替他做决定。”池骋的声音很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我知道我在他眼里是什么。他从小看着我,我教他做题,教他打架,教他怎么哭出来,教他什么时候该认输什么时候不该。他所有第一次都是跟我一起的。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像一个大人把小孩圈在自己的地盘里,圈了十年,然后收网。”
池远端的眉头动了一下。
“可我没有。”池骋说,“我教他认字的时候,从来没教过他‘哥哥说的话永远是对的’。我教他做题,但不替他做题。他跳级的时候,我跟他说‘你想跳就跳,不想跳就不跳’。他考大学的时候,我从来没说过‘你要跟我考同一所’。他自己选的,他自己考的。他认识的人比我见过的多,他跑过的地方我都没去过。他十八岁生日那天跟我说‘我准备好了’,我说‘你再想想’。我说了。不止一次。”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点:“我等他长大,等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我多有耐心。是因为我清楚,我不等的话,我就是在趁他还不懂事的时候占他便宜。我爸教我的底线,我没忘。”
池远端没有接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可你还是和他在一起了。”他说,语气没那么重了,但也没有松。
“是。”池骋说,“因为他长大了。他站在我面前,把话说得很清楚。他说他分得清。我知道他分得清。我教了他十几年,就是为了让他有一天能自己站到我面前来,说他要什么。他说了。我信他。”
池远端把茶杯放下来,靠在椅背上。他看了池骋好一会儿,目光里那层沉甸甸的东西淡了一点,但没有散干净。
“你吴叔叔那边,”池远端说,“你知道他今晚看见了什么。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儿子跟人亲嘴。那个人是他最信得过的人。他刚才在楼下跟我说了句话,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池骋没有接话。
“他说‘老池,咱俩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池远端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轻得有点不像他平时的样子,“他说‘大畏从小黏池骋,我们觉得挺好,有人陪他玩,有人管着他,我们放心。是不是就是因为放心,才把儿子推过去的’。”
池骋的手在身侧收了一下。
“他不是在怪你。”池远端说,“他是在怪他自己。他觉得是他没看住,才让你有机可乘。”
“不是。”池骋的声音有点哑了,“不是有机可乘。叔叔什么都没做错。是我——”
“我知道。”池远端打断他,“我知道你没算计。可你得明白,你吴叔叔那个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东西。你对他好,他感激你。我给他找渠道、给他出主意,他嘴上不说,心里记着。现在他发现你跟他儿子在一起了,你想他第一反应是什么?他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欠了池家什么’。”
池骋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