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刚进门，鞋还没换完，钟文玉的声音就从客厅飘过来了：“回来了？在那玩的怎么样？”
池骋把鞋踢掉，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往沙发上一瘫，拿了个靠枕垫在脖子后面：“挺好的。你干儿子可好玩了。”
钟文玉端着水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嘴角带着笑，问了一句很关键的话：“这回走的时候哭没哭？”
池骋沉默了一秒，想起那个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眼泪憋不住往下掉却拼命说“我没哭”的小东西。他叹了口气，把靠枕往脸上盖了盖，声音闷闷地从枕头底下飘出来：“哭坏了。”
钟文玉看着他这副德性，笑了笑，没接话。她喝了口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几秒才开口：“儿子，你是不是真想要个弟弟？”
池骋把靠枕从脸上拿开，看了他妈一眼，点了下头。点了之后又想了想，觉得光点头不够，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没有十足把握，给我生一个这么可爱的——那你们还是歇了这心思吧。”
钟文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张了张，一时半会儿没找到合适的词来接。她当妈十几年了，被儿子噎住的次数不少，但被“没有十足把握就别生”这种话噎住，还是头一回。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
池骋的手表响了。
嗡嗡的震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池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大宝 正在呼叫”。他嘴角弯了一下，按了接听，把手表举到耳边。
那头传来吴其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和得意：“哥哥哥哥哥！我今天给二大爷送饭，路过村口的时候——你猜怎么着？小胖看见我，绕着我走！他绕着我走！他以前都是冲过来打我的，今天他绕着我走！他还叫我‘大穹哥’！大穹哥！你听见了吗哥哥？他叫我哥！”
池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没说话。
吴其穹喘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一档，带着一点心虚和犹豫：“然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水枪喷他了。”
池骋：“……”
那头沉默了一秒，又响起来了，这回语速更快，像是在赶在池骋开口之前把所有的理由全部倒出来：“我就喷了一下！就一下！喷在他屁股上！他没哭！他跑了！真的哥哥我就喷了一下没喷脸没喷眼睛喷的屁股！”
池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立场去教育这个小孩“不能用水枪喷人”。
毕竟那水枪是他买的，那弹弓也是他买的，就连“打不过就跑，打得过也别正面打”这套战术，也是他教的。
他沉默了两秒，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喷得好。”
那头传来了吴其穹压抑不住的、带着得意和松快的笑声，咯咯咯的，跟小鸡叫似的。
钟文玉坐在旁边，把这段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看着自己儿子那副“我想凶但凶不起来”的表情，又看了看他手腕上那块曾经被嫌弃“幼稚”、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舍不得摘的电话手表，笑着摇了摇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晚上，钟文玉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烙了半天的饼，终于忍不住了。
她伸手拍了拍池远端的肩膀：“老池，老池——要不咱俩给池骋生个弟弟吧？你看他是真喜欢小孩，对那个干儿子上心得不行，手表天天戴着，电话天天接着，去了两趟就把人家小孩宠成那样了……”
池远端本来都快睡着了，被这一拍一唠叨，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坐起来，“啪”地一下把床头灯打开了。
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半张床，他瞪着眼睛看着钟文玉，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来来来，你看看，你看看。”池远端把钟文玉的手拉过来，按到自己后脑勺上，那个位置还鼓着一个包，不算大，但摸上去圆溜溜的，像一个刚出炉的小馒头。
钟文玉摸了一下，愣了一下。又摸了一下，这回摸仔细了，指尖在那个包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嘶”了一声，吓得把手缩回去了：“这……这怎么这么大一个疙瘩？什么时候弄的？”
“你儿子用球踢的。”池远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咱俩的基因，能生出那么听话懂事的？再给我生一个这样的——我这命还要不要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了半度，手在自己脑袋上前后比划着：“我前面这儿，额头，还没好利索；后面这儿，后脑勺，被他踹的，新伤叠旧伤——你说这小子是不是瞄着我踢的？前头后头各一下，匀称！”
钟文玉看着自家老公指着自己脑袋前后比划、一副“我是这个家最大的受害者”的表情，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她赶紧捂住嘴，但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池远端被她笑得更委屈了，瞪着眼说：“你还笑？你还有脸笑？你生的好儿子！”
钟文玉笑够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躺下来，侧过身，枕着胳膊：“行了行了，我就是说说。我看咱儿子吧，对那小孩那么上心，觉得他怪孤单的——”
“你歇了这个心思吧，”池远端打断她，关灯，躺下，把被子往身上一裹，“别想了。有池骋这个好儿子，有咱俩忙的。”
吴天祥忙活了一天，洗了澡，正准备躺下，忽然想起儿子这两天因为池骋来了，兴奋得晚上怕是又要踢被子。
他趿拉着拖鞋，轻手轻脚地推开儿子房间的门——床上没人，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空空荡荡的。
他愣了一下，正要喊人，忽然看见床底下透出一小圈昏黄的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老鼠在啃东西。
吴天祥弯腰往床底下一看——他儿子正趴在床底下，手肘撑在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面前摆着那个铁皮饼干盒子，盖子掀开着，手电筒竖在一边，光打在盒子里那一堆花花绿绿的钞票上。
他嘴里念念有词，一只手在里面扒拉来扒拉去，把毛票一张一张地拿出来，又一张一张地放回去，忙得不亦乐乎。
吴天祥蹲下去，伸手在那撅起的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干嘛呢？”
吴其穹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脑门“咚”地磕在床板上，他“哎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从床底下窜出来，头发上沾着灰，鼻尖上蹭了一道黑印子，两只手死死地把那个铁皮盒子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
他抬头一看是吴天祥，小脸上的紧张慢慢松了下来，但还是没撒手，嘿嘿笑了两声，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爸爸……你怎么来了？你吓死我了。”
“大晚上的不睡觉，趴床底下干嘛呢？”吴天祥伸手把他鼻尖上那道灰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