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其穹用沾了泥的手背去揉眼睛,池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小手腕:“别揉,手上有土。”
吴其穹吸了吸鼻子,手被攥着动弹不得,只好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劲儿眨回去。
池骋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蹲下来,捏着那张小花脸,一点一点地把眼泪擦干净。眼泪混着泥印子,纸巾擦过去,小脸蛋上留下一道白一道黄的痕迹,越擦越花,跟只小花猫似的。
池骋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纸巾,又看了看面前这张越擦越花的小脸,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张新的,这回擦得仔细了些——额头、脸颊、下巴、鼻尖,最后在那两颗小痣上多停留了一秒。
擦完了,他盯着这张圆嘟嘟的脸看了两秒,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这小东西,怎么越看越招人喜欢。
这时候池远端也晃悠悠地从大棚那边走过来了,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泡的茶,一副老干部遛弯的架势。
池骋抬头看了他爸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那边正举着相机追着吴其穹猛拍的池佳丽,忽然很认真地问了一句:“爸,你为什么不给我生个弟弟?”
池远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给我生个那样的,”池骋下巴朝池佳丽的方向努了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整天怼天怼地怼空气的姐有什么用?我想要个弟弟。”
池佳丽耳朵尖,隔着好几米都听见了,相机一放,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什么叫‘那样的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池骋我告诉你,有我是你的荣幸!你上哪儿找我这么好的姐?”
池骋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我没觉得荣幸。”
“你——!”
池佳丽气得举起相机作势要砸,被钟文玉在后面一把拽住了:“行了行了,你俩消停会儿。”
吴其穹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小脑瓜转了转,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嘴角已经咧开了。他扭过头,美滋滋地对蹲在旁边的郭城宇说:“这个哥哥喜欢我!他想让我当他弟弟!”
郭城宇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我也喜欢你啊,我也想要个弟弟。那你说,你要当谁的弟弟?”
吴其穹眨了眨大眼睛,想都没想,脆生生地答了一句:“我可以当你们的弟弟呀!我都叫你们哥哥!”
说完,他伸出两只手,左手拉住池骋的手指,右手拉住郭城宇的手,得意洋洋地晃了晃,像个刚签了大合同的小老板,下巴抬得老高,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
中午一到,池骋本来还挺期待的。早上郭鸿林在饭桌上把那杀猪菜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什么“部队拉练吃过一次,惦记了二十年”,勾得他也想尝尝。
结果刚进院子,一眼就看见墙角那盆猪血,还冒着热气,颜色红得发黑,腥味混着柴火气飘过来。池骋的脚步顿了一下,胃里翻了个个儿,早上那点向往劲儿“哗”地散了。
张丽雅端着大碗小碗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笑,把菜往桌上一摆,热气腾腾的杀猪菜、血肠、酸菜白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池骋和郭城宇坐在桌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那一桌子菜,再看看旁边那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猪血,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旁边的大人们已经开吃了。郭鸿林夹了一筷子血肠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冲着张丽雅竖了个大拇指:“哎,就是这个味儿!嫂子,你这手艺绝了!”池远端也不说话,闷头吃,碗里的米饭下去了半碗。
池骋盯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筷子戳了两下,没夹菜。
郭城宇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咱还是吃面包?”
池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以为我不想?
吴其穹这时候正忙前忙后,跟个小跑堂似的。一会儿给这个客人递纸巾,一会儿给那个客人搬凳子,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脸上的泪痕早干了,又恢复了那副精神抖擞的小模样。
他瞅见池骋和郭城宇光扒拉米饭不吃菜,二话不说,搬了个小凳子,“吧嗒”一屁股坐到了两个人中间。左手拍拍池骋的胳膊,右手拍拍郭城宇的膝盖,仰着脸,大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们怎么不吃呀?我妈妈做的可好吃了!你们快尝尝!”
池骋低头看着这张写满了“你快吃你快吃”的小圆脸,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吃?”
吴其穹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说:“我等你们吃完了我再吃呀!”
池骋还没接话,张丽雅的声音已经从灶台那边飘过来了:“大穹——不是说了不能打扰客人吃饭吗?快过来!”
吴其穹屁股钉在凳子上纹丝不动,扭过头冲他妈喊了一句:“我没有打扰!我在陪哥哥们吃饭!”然后又转回来,一脸认真地压低声音,跟讲什么秘密似的:“哥哥,你们不吃的话,我妈妈会以为她做得不好吃,她会伤心的。”
他说完,腮帮子鼓了鼓,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副“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们好意思不吃吗”的表情。
吴其穹盯着两位哥哥看了半天,见他们还是不为所动,筷子戳在米饭里跟两根木头桩子似的,心里头哼了一声——看来不来点真格的是不行了。
小嘴巴一撇,鼻头一皱,大眼睛使劲眨了那么两三下——你别说,这眼泪来得比翻书还快,刚才还晴空万里的,转眼就乌云密布,两颗泪珠子“啪嗒”就挂在了睫毛上,要掉不掉的,可怜巴巴地望着池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