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行名字,从纹路的褶皱里“读”了出来。
最上头几十行,墨色深,字也大。往下,名字渐杂,各行各业都有——粮商,马贩,船行主,衙门里的书办,镖头,连城隍庙的庙祝都排在里头。密密麻麻,数百人。
赵尘越看,心越沉。
这哪里是教众名册。
这是铺在【青阳城】地底的一张网。
然后,他的目光钉在了最上头第一行。
那个他看过一眼就再没忘掉的名字,——周海龙。
【水槽帮】帮主,周海龙。
赵尘靠回椅背,半晌没动。
从李船之前所述,水槽帮和红莲教早有勾连,但是他没想到连帮主周海龙也是红莲教的。
前尘旧事一桩桩从眼前过:钱万通被杀后,冯三抬着两大箱礼物登门,弯着腰谈合作;血天使一死,冯三又来,三折水费,往后银子都不要了;前几日再登门:“百草堂若有难,水槽帮可出人护院”。
【水槽帮】那位帮主一直怀疑这些案子和【百草堂】有关,之所以没有出手试探,而由冯三登门,是因为顾忌那位不存在的【暗护卫】。
如今回头看,味道全变了。
【莲教】红明里传教,暗里劫货,多走水路的生意。
如果【水槽帮】不是红莲教的,红莲教绝对不放心。
这一想,对应关系成立了。
长老铁蜈这趟回来,赵尘不用想,也知道他们的目的。
——这份秘密名单!
血天使可以死,这份名单却不能落入它人之手!
赵尘捏着符箓毛糙的边口,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他之前并没有杀铁蜈的心思。
如果他追寻到自己的头上,那只能再杀一个。
这份东西在他手里,等于【红莲教】在青阳城的整张外围网络在他手里。
铁蜈要在【青阳城】动手,人手、耳目、落脚处,绕不开这张网。
自己一个人,一个个拆起来麻烦。
“铁蜈你最好懂点事,不要打扰我修炼。”
经过大半个月的事事亲为,李雨萱进入了状态。
开始有了主事的独立能力。
完全没有以前那个娇滴滴的模样。
日常不用管杂事,赵尘更加安心修炼。
另一方面,赵尘被正式提为主事。
年薪一年一百两,其余活计另外计算酬劳。
这是孙先生的建议,他知道赵尘懒得管事,但是恁着掌柜最小的亲传徒弟这个身份和掌柜遗命,大事还得依靠他。
李雨萱却是另一份心思,赵尘已经把权力交出来,怎么表面上也得做个样子。
相当于用银两,宽慰赵尘的心,以免赵尘不满。
一百两银子,她这大小姐并不放在眼内。
虽则如此,一个小杂役摇身变成主事,不知羡煞多少同辈。
赵尘执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平时更少抛头露面。
因为额外雇请一位有名的大夫坐堂,代替了他。
只有初一、十五两天,他才到前堂当值。
内事、外事都交由孙先生和李雨萱去处理。
平时居住的院子和炼丹小院,由他自己收拾。
药铺需要炼丹时,递来欠缺的丹药数量。取材料,切材料这些,也是他自己一人身体力行。
干的活儿,和杂役差不多。
什么细琐碎活,亲力亲为。
就连那些以前的伙伴和杂役,都啧啧称奇,明明成为主事,怎么还像个杂役。
…………
两个月后,轰轰烈烈的【血湖】异变终于结束。
这大半年来,入谷的修炼者,各种闻风而至的外来散修,少说数千人。
活着走出红石谷的,不足两成。
尸身填了湖底的有,成为血煞兽腹中食物的有,更多的连名字都没留下。
血湖深处先后现世【血胎】数十枚。
争夺最凶的一仗,在湖心岛。
【玄骨寨】倾寨而出,正撞上【武协】的探查队。两家为岛上同时现世的两枚血胎死磕了一日一夜。
【玄骨寨】二当家那张青骨面具底下,一柄锯齿弯刀连斩武协两名执事。武协的人死战不退,反过来把玄骨寨几位长老连同几十号寨众剁在了岛边的血水里。
末了,【玄骨寨】到底占据主场之利,卷着两枚血胎杀出谷去。
可二当家也挂了重彩,离寨时那口气,据说吊着都难。
武协更惨,探查队十去其五,加上湖岸乱军中捡了李玄风拼命打出的那一枚,总共收获三枚。
【杀虎军】凭军阵和重弩稳扎稳打,折了两队府兵,稳稳拿走六枚。
据说,【红莲教】夺得最多,最少十枚以上。
堂主血莲上人亲身入谷,右长老铁蜈率残部与杀虎军死缠,替堂主争出空隙,抢走一枚。只可惜血莲上人的法体在谷中被一位神秘老者破了一重,回总坛闭关去了。
其余的,皆被不同的人捡走。
“还有一桩,最离奇。”孙先生指着最后一页。
【血湖】闭合前一夜,湖心最深处曾冲起一道血色光柱,光柱里悬着一枚血胎之王——比寻常血胎大出三倍,煞气凝成实质,江湖人给它起了个名号:【天胎】。
为这一枚,当场折了两位炼内腑境的高手。
一位是外来的独行剑客,一位是某派的长老,两人联手,连【天胎】的边都没摸着。
一个披黑袍、看不见面目的老者自雾里走出,隔空一招,两人护体气劲尽碎,当场毙命。
【天胎】自行落入他袖中,人便消失。
没人知道他是谁,从哪来,往哪去。
赵尘看到这里,指尖在“黑袍老者”四个字上停了停。
能一招毙两名【内腑境】,这等人物,在青阳城至少横着走!
“柳师姐和张药师呢?”他问。
“柳依依姑娘……不在撤回的名册上。有人说,她跟着杀虎军一支小队走了另一条岔道,至今没有确切消息。张药师,也没消息。”
赵尘点了点头:“我们百草堂,有多少人回来?”
“大概三十余人,都在回来的途中。”
想到【百草堂】兴师动众而去,折损惨重,最终颗粒无收,空手而归。
孙先生不禁唏嘘。
有时候,没有足够的实力,强行而为。
得到的只有打击!
…………
次日午后,赵尘揣着孙先生递来的缺货条子,往后院西侧的药院去。
【药院】是百草堂熬汤炼丹的地方,一道矮墙隔成两半,南头是【汤剂房】,北头并排三间【丹房】。
还没进门,先闻见一股混着苦辛的白汽。
【汤剂房】里两口大灶煤火正旺,陶锅盖着木盖,蒸汽一股一股往外顶。
看火的是郑阿福,五十来岁,背有点驼,一张脸叫常年的热气熏得发红。他在百草堂熬了二十年汤剂,性子絮叨嘴碎,对火候却比谁都较真,汤里多一分水少一分水,都要念叨半天。
另一位叫鲁奎,四十出头,膀阔腰圆,正蹲在地上分拣【活血草】。他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一双手却细,老叶嫩梗在他指间分得干干净净。
两人都是六等药师,炼皮膜境中阶的修为。
“郑师傅,鲁师傅。”赵尘进门先打了个招呼。
郑阿福回头见是他,忙把火箸往腰间一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赵主事,稀客。这烟熏火燎的地方,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一品淬体汤】的缺口。”赵尘把条子递过去:“前堂压了十几张订单了。”
郑阿福接过条子便叹气:“不瞒主事,不是我俩偷懒。【血湖】异变一结束,回城的武者一窝蜂补淬体和购买【活血散】,订单翻了三倍。灶就两口,一锅得文火熬四个时辰,我俩轮班不歇,一天只出六锅。再催,只能往汤里兑水,那种缺德事,咱【百草堂】不干。”
鲁奎梗着脖子,闷声补了一句:“水不兑。”
赵尘走到灶边,揭开木盖看了一眼。
汤色浓褐,药材翻滚的火候正稳,是下过苦功的手艺。
“汤熬得地道。”他盖回盖子:“这样,从明日起,每日两锅的缺口,我在炼丹小院补上。药材走我的份额,不占汤剂房的。”
郑阿福一愣,随即堆起笑:“那敢情好。不瞒主事,早先王药师在时,高阶淬体汤都是她亲自盯火。——她是丹药房的最高负责人,我俩有拿不准的,都去问她。她这一走……”他咂了咂嘴,没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