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章：徐青山驰援
赵伯商再次走出祖宅大门时，天晴了。
三天前的雨早已停了，阳光干净利落地洒在青石阶上，将每一道裂缝照得分明。赵伯商依然穿着那身深灰色旧袍，依然握着那柄拂尘，依然不带兵器，不带随从。他走到空地中央，站定，看见李玄已经站在对面了。
李玄的气色比三天前差了一些。毕竟三天前他被打进土里无数次，五脏六腑都几乎被震得移了位。三天时间，只够他勉强将伤势压制到不碍行动的程度，远不够他恢复至巅峰状态。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一块刚磨好的刀锋，等着见血。
赵伯商打量了他片刻，开口：“你看起来不太像受伤的样子。”
“装的。”李玄如实回答。
赵伯商点了点头，像是很欣赏这种坦诚：“那我也实话告诉你。我也没有完全恢复。”
李玄道：“那我们扯平了。”
赵伯商道：“不。你没有扯平。”他抬起了拂尘，“你上次能在我面前站半个时辰，是因为我只用了威压。这一次，我不打算只用威压了。”
话音未落，拂尘已挥下。
这次挥拂尘的动作与三天前一模一样，但效果截然不同。空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紧，猛地向前挤压。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从拂尘尖端涌出，带着元婴修士全力施展的压迫力，如山洪倾泻般朝李玄轰来。李玄没有后退的机会。那股力量已经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像一只巨掌将他按在地上摩擦。他的双脚犁出两道深沟，整个人被推出十余丈才堪堪稳住身形。他吐出一口血，血丝挂在下巴上，反射着日光。
赵伯商没有再给他喘息的时间。拂尘连续左右挥动，两道冲击波一前一后向李玄压来。李玄咬牙撑起灵力护体，硬接了这一波冲击。他体内的混沌吞噬之力在极度压力下疯狂运转，疯狂地吞吸着赵伯商灵力余波来补充自身消耗。但他也明显感受到，这次能吸收的灵力余波，比三天前少了许多。赵伯商没有像上次那样大开大合地挥霍灵力，他在收着打。每一击的灵力余波都被压缩到了最低，让李玄的吞噬力无从发挥作用。
这就是一个元婴修士的经验了。赵伯商已经看穿了李玄的底牌，并且用最低的消耗精准地压制着李玄的恢复通道。李玄在威压下咬牙苦苦支撑，他的嘴角不断地溢血，衣袍很快被汗水与血水浸透。他感到自己的灵力在流失，而补充的速度远跟不上消耗的速度。他像是在一口水缸中舀水，缸中的水每天都在减少，而天上的雨却停在半空，不肯落下来。
“你还能站多久？”赵伯商问。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在平淡之下，听得到一丝已经不打算再掩饰的杀机。
李玄没有回答。他正将所有精力集中在维持站姿上。他不能倒下，倒下了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机会。在赵伯商这等元婴老怪面前，任何一个细微的破绽都会演变成灭顶之灾，所以他拼命撑着每一分力气，不让膝盖弯下去。但力量终究不是无穷无尽的。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剧烈颤抖，视线也开始模糊，耳边响起的是一阵一阵潮水般的嗡鸣声。丹田中的混沌本源仍在运转，但运转的速度已经变得迟缓，像一座快要耗尽燃料的熔炉。
“果然还是不行。”李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中擂鼓一般响着，“金丹与元婴之间，终究还是有差距。”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陷入一片漆黑边缘的刹那，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那股气息从远处的山巅方向传来，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刹那间撕裂了战场上压抑的沉寂。气息凌厉、锋锐、浩荡，如同出鞘的利剑一般刺破长空。赵伯商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转过头，望向北方的天际线。
远处的山巅上，一道灰影正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来。那灰影来势极猛，穿云破雾，如同一支灰白色的箭矢，准确地射向赵家祖宅前的这片空地。赵伯商目光微凝，他认出了那道灰影的修为境界——金丹大圆满。
金丹大圆满不是元婴，远远不是。元婴之下，皆为蝼蚁。但那只蝼蚁，如果大到一定的地步，也能让一个大意的人感觉到一丝威胁。那道灰影在空地边缘收住身形，落地时溅起一蓬尘土。
来人四十余岁年纪，身材瘦削，一袭灰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随便便地挽着，腰间挂着一柄极窄极长的剑。那柄剑的剑鞘已经磨损得相当厉害，露出灰白色的金属光泽，显是历经了不少风霜。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李玄身上，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门主，看来我来得不算太迟。”
李玄没有回答。他正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支撑自己的身体上，几乎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来得及看了看来人，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徐青山……你破关了？”
徐青山，吞天门中闭关最久的一位长老。他是李玄早年入吞天门时便同在门中的前辈，修为一直困在金丹后期多年，曾一度被同门认为是瓶颈难破、将终身止步于此的人物。但他闭关苦修数年后，终于在今日成功跨过那道门槛，以金丹大圆满之境出关。他出关后听闻门主身在南疆，便第一时间循着气息长途赶来了战场。
赵伯商的目光落在徐青山身上，没有多说。他更在意的是他刚刚听到的那两个字——破关。金丹大圆满。此人若是一开始就在此地，恐怕能提前压住不少阵脚。他皱眉：“金丹大圆满，血脉不纯，根基普通，也都是还不错的材料。但来挡我，未免还差了些火候。”他的语气很平静，既没有轻视，也没有愤怒，更多是一种对局面的冷静判断，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徐青山笑了笑：“前辈教训得是。晚辈也知道自己这身功夫挡不住前辈太久。但前辈，你打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他说着，已经拔出了腰间那柄窄长的剑。剑出鞘时没有声音，也没有灵光。那柄剑看上去像一截锈铁，毫无锋芒可言。但剑尖指向赵伯商的那一刻，赵伯商眉心微微一跳。他感觉到了那柄剑上缠绕着的一层极淡的剑意，凝而不发。那剑意不重，却极锐。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棉花包裹着的针尖，一旦撕开棉花，便能刺入最柔嫩的要害。
赵伯商低声道：“有点东西。”他挥出拂尘。
元婴的威压如同实质化的压迫力灌向徐青山。金丹大圆满固然已隐隐触到元婴的边，但真正站在元婴面前时，差距依然如天堑一般宽广。徐青山的身体在这一击中被推得后退了数步，他的袍袖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但他的剑没有脱手，视线也没有移开。他稳住身形，甩了甩发麻的右臂：“前辈这一击比方才对付我家门主时，轻了不少。”
赵伯商没有答话。他看出了徐青山在试探他，试探他体内还剩下多少灵力。赵伯商又一次挥出拂尘。这一次，威压又加重了几分。徐青山被推得更远，退出了十余丈，后背撞在一棵老树上，树皮震落了一片。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依然没有倒下。他拄着剑，勉强稳住身形，抬头看着赵伯商，笑了：“前辈的力气，显然不如三天前那般足了。”
这话带着几分刻意。但听在赵伯商耳中，却像一根细针扎在他最隐秘的痛处上。他的确消耗了许多。三天前那场拖了大半个时辰的对峙，表面上看是他占优，实际上他所消耗的灵力远远超过了寻常战斗的消耗。那小子吞了他不知多少灵力余波，虽说那些灵力并不是他的本命精元，但累计下来也是一笔不容小觑的损失。而他今日又出了一连串重手，再加上他之前强行支撑大阵的消耗，灵力已经所剩不多。
赵伯商望着面前的两个人，目光沉缓。他忽然意识到，这两位金丹修士，一个在明面上牵制着他，另一个则是在他灵力最虚的时候赶到战场上的。这不是巧合，而是算准了时机。他的心中升起一阵明悟：“好算计。你们算准了我的消耗。”
徐青山道：“赵家主多虑了。晚辈出关靠的是自己一点点磨上去的修为，倒是没有费心去算计过赵家主。”他说得很坦荡，赵伯商看着他，沉默了一阵，似乎在衡量眼前局面。片刻后，他忽然将拂尘收了起来，淡淡道：“今日到此为止。三天后，我再来。”他转身走回大门，依然从容。但这一次，他走过的地面上，留下了两道很浅、但清晰可见的脚印。那不是刻意留下的印记，而是他一双腿在用力踏地时压出的痕迹。赵伯商的脚步，已经不像前两天走出大门时那样轻快了。
联军阵中，无数人望着那道灰衣身影和地上那两道脚印，久久无人说话。李玄也在望着那些脚印。他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赵伯商的灵力，确实已经不复巅峰了。他缓缓转头，看向徐青山：“谢了。你来得正是时候。”
徐青山收起长剑，将剑还入鞘中，摸着头笑了笑：“门主客气。属下来迟，让门主受苦了。”他说得很随意，但他的目光落在李玄衣袍上那些斑驳的血迹上时，手不自觉地握了握剑柄，“接下来怎么办？”
李玄望着赵家祖宅的大门：“等他三天后再来，我们就有机会了。到时候，我要让他后悔没在今天把我们两个都杀了。”他说得平淡，但那双沾着血丝的眼睛里，映着一种赵伯商没能看见的光。
消息照例传得很快。这一次，传的不仅是李玄与赵伯商的交手，还多了一个名字——徐青山。一个金丹大圆满的修士，硬接元婴修士数击而不倒，在赵伯商的威压面前撑住了局面。一时间，吞天门再次成为东域与南疆各大势力口中的谈资。“那吞天门还真是藏龙卧虎？”“门主能以金丹初期硬扛元婴修士半个时辰，门中长老又以金丹大圆满硬撼元婴老祖，这……'李门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且身边还有如此强援，此子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吞天门是要在东域坐三望二了。“这些议论大多飘散在风里，传不进赵家祖宅那扇紧合的大门。但它们像一层看不见的潮水，正缓缓漫过东域与南疆的格局。
营地中，徐青山坐在篝火旁，手里端着一碗孙虎煮的粥，慢慢喝着。碧遥坐在他对面，打量了他半晌，忽然开口：“徐长老，怎么破的关？我记得你困在金丹后期有好几年了。“
徐青山喝了一口粥，慢悠悠地道：“说来也巧——我闭关其实也没有想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每天练剑、吃饭、睡觉、再练剑。练着练着，有一天忽然就通了。”碧遥：“……就这么简单？”
徐青山认真地道：“就这么简单。”他放下碗，掏出一块干粮，掰开嚼了嚼，“修行这条路，大多数人不是败在天赋不够，也不是败在机缘不到，而是败在耐不住性子。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耐得住。”他说完这句话，便又低下头专心喝粥，仿佛一位守山人，只是在自己的山门前扫了扫落叶，落叶扫完，便回屋喝茶去了。碧遥盯着他看了半晌，收回了目光。她心中默默记下了“耐得住”三个字，决定以后没事也练练这种“磨”字的功夫。
夜色深了。营地中的篝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下几星余烬，明明灭灭。李玄坐在一棵树下，望着远处赵家祖宅的方向。徐青山走到他身边，坐下：“门主，你不歇一歇？”
“在想一件事。”李玄的目光没有收回来。
“赵伯商三天后再来，我们怎么打？”
“他不会再来了。”李玄道，“他说三天后，但他熬不到三天。他的灵力透支了太多，真要强撑元婴之境，只会加速自己的衰败。赵伯商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他顿了顿，“他今晚就会做决定。”
“什么决定？”
“要么拼死一搏，要么连夜撤走。赵家在南疆经营百年，祖宅中藏着不知多少灵物和底蕴，若他是聪明人，就不会放弃这些底牌。但他若真的聪明到了极致，就该当断则断，直接带着最核心的财富遁走。”李玄的目光变得幽深，“不管他选哪条路，他都不会在这座祖宅里等死了。”
徐青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李玄望着夜空，月光清瘦，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桂花的香气。他低声说：“三天后，也许我等不到三天后了。也许明天，赵伯商就会有所行动。”
夜风拂过山林，吹动了篝火的余烬，散落一地火星，像许多将熄未熄的念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