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学习室。
桌上两张纸。
一张是检查，写满了又划掉，划掉又写。
陆沉捏着笔，在第三行上停住。
我错在——
笔尖顿在那儿，墨洇了一片。
他把纸揉了。
第三份韩志刚说，写得太干净了。
他重新落笔。
我上场不是因为他们不行是因为我等不及。
写完看了两秒——划掉。
又写~
名册上六个，会操那天一个都换不了我把该他们自己挣的那七秒，从他们手里拿走了。
这回他没划。
笔搁下，他拿过另一张白纸。
写了三行字。
折两折。
门响了。
刘二狗端着搪瓷缸子进来，左肩那件外套搭在胳膊上。
排副，还不睡？
明儿早上，把这个交给李三斤。
刘二狗接过纸条，捏在手里。
这不就是……
这是纸上的。陆沉说，纸不算上手。
刘二狗看了他两秒，把纸条揣进兜里。
得嘞。
早上，食堂。
赵大壮端着两碗炒面过来，一碗搁陆沉跟前。
排副，明儿中午的，俺提前了。
咋提前了？
俺怕自个儿明儿又跑砸了。
陆沉拿起筷子。
赵大壮站着没坐。
陆沉把自己碗里的两片肉挑出来，搁他碗里。
赵大壮张了张嘴。
排副，俺这胳膊……
吃你的。
上午——操场西侧。
陆沉站在铁丝网外头。
没进场。
李三斤站在队前，嗓子劈出去。
中路——出！
左路——出！
右路——出！
王长顺在最右边。
第一根杆，线甩上去，绕了半圈，掉了。
第二下，跳槽。
第三下，扣住了，没扣死，走了两步又松。
他蹲下去捡线。
陈秋生那边，线跳槽，缠到杆子底下的刺丝上，他一把抓住就拽。
别拽！李三斤喊。
晚了。
李三斤的口令慢了半拍，中路和左路在第三根杆底下错了个头，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最后一盘码上器材线。
刘二狗掐表。
八分三十一。
场上没人说话。
风把沙子卷过来打在脸上那是真疼呀！
陈秋生蹲在地上，把线拐往沙地上一摔。
排副不让上手，咱练个啥？他说，练了也没人管。
李三斤的脸涨红了。
你说啥？
俺说——
排副在位的时候，你甩废了十八下。王长顺站起来，他不在位，你甩废了第二回。怨谁？
陈秋生脸涨得通红，嘴张着，没说出话。
老周蹲在地上，把帽子摘下来在膝盖上拍。
都闭嘴。
李三斤把电话单机往胳膊上一挎，挎了又摘下来。
怎么俺喊不动你们了他说。
铁丝网外头来了人。
七八个抱着铁锹，站在网子那头。
后头背着手站着一个——郑海。
陆副排长也在这儿？
郑海隔着网子说话，声音不大，风里头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一排进了八分钟？
没人接。
七分四十六。郑海说，那是你们排副跑的也算数？
李三斤往前跨了半步。
不算。陆沉说。
郑海点了点头。
那咱就看看真的。
他把下巴往操场里头一扬。
今儿你们跑一趟，我的人掐表。
凭啥？李三斤脖子一梗。
凭你们要是跑不进八分就别丢咱们通讯连的脸了。
郑海说，要是跑不进八分就认输吧！换我们二排上笔记你们强多了。
操场上没人出声。
马小满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孙浩把耳罩捏在手里，捏得咯吱响。
老周慢慢站起来了。
排副！李三斤扭头往网子外头看。
陆沉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那你们还打算真要让人家二排看笑话吗？还不拿出自己真的水平？
李三斤跑到网子跟前。
隔着一道网，他喘着气。
排副，咋跑？
三句。
您说。
头一句：口令别喊右路出陆沉说，王长顺，走
李三斤愣了一下。
喊名字？
喊名字，他就不慌。
李三斤琢磨了一秒，点头。
第二句：陈秋生，你腰上那个位置少走两步，走多了你就想拽——线一紧，你松手，让它自个儿退回去。
陈秋生蹲在地上，头没抬，嗯了一声。
第三句。
陆沉看向王长顺。
你甩不中，跟你那腰没关系。陆沉说，跟你手心有关系。你手心破了，握不紧。
王长顺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上一层黑痂，边上皮翻着。
陆沉从兜里掏出一卷胶布，隔着网子递过去。
缠上。
王长顺接过去，撕了一段，一圈一圈缠在手心上。
缠完他攥了两下拳头。
刘二狗从兜里摸出那张纸条，塞给李三斤。
李三斤展开看了一眼。
三行字，跟排副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排副昨儿夜里写的？
纸上的。刘二狗说，纸不算上手。
李三斤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
预备——
他站在队前，深吸一口气。
李小虎，走！
李小虎头一个蹿出去。
陈秋生，走！
王长顺，走！
王长顺抱着线拐跑出去，线从胳膊肘底下走，落地就服帖。
第二根杆孙浩的结提前打了半圈，到跟前手一送，扣上，没停。
第三根杆——他折过两回的那根。
线甩上去。
啪。
绕满，扣住。
人没停，往前走了。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秋生那边，线在杆子底下紧了一下。
他的手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停住。
他松开手，蹲下去，看着那段线自个儿退了回去。
两秒。
他起身上杆。
第四根杆，就是前天塌过芯的那根。
李小虎手里的线拐晃了一下。
网子外头，陆沉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半寸。
又背回身后。
场上没人看见。
只有刘二狗瞥了一眼。
末端，中心点。
三条线收进三十米里。
李三斤蹲下去，蛇口结，三圈半。
刘二狗把单机递过去。
一声。
撤收！
撤收走三分法。
陈秋生收的是腰上那段。
他少走了两步，线没绷住，也没拽，蹲下来用手拢着往回倒。
慢了两秒。
线是齐的。
最后一盘离地，码到器材线上。
刘二狗按下秒表。
他盯着那块表，嗓子一下子哑了。
多少？李三斤劈着嗓子喊。
七分五十八。
操场上静了半拍。
接着炸了。
马小满蹦起来，喊的是啥没人听清。
老周把帽子往天上扔了。
孙浩攥着耳罩，嘴张着，眼圈红了。
王长顺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缠着胶布的手心里，全是沙。
铁丝网那头，七八个抱着铁锹的兵，没人说话。
郑海背着手，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操场东头，一个人不知道站了多久。
韩志刚。
帽檐上一层沙。
陆沉。
陆沉走过去。
韩志刚没夸那七分五十八。
团里回话了。
风把他的帽檐掀起一角。
名册，不作废。
陆沉站着没动。
王长顺蹲在地上，手心缠着胶布，盯着器材线上那六盘线看。
李三斤把兜里那张纸条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上，揣回去。
陈秋生蹲在杆子底下，用手把那段缠过刺丝的线一点一点择顺。
陆沉往营房走。
走到楼角，他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手心里全是沙。
右手虎口上，一道新口子，线勒的，渗着血。
(继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