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姓韩，韩志刚。大伙儿背地里叫他韩阎王。黑脸，个子不高肩膀宽，当了十八年兵。
他是上午来的。一排正练擒敌拳，他站操场边上瞅了五分钟，没吭声。一排长跑过去敬礼，他摆摆手让继续。
陆沉呢？韩连长问。
在队列里头。排头第一个。一排长说。
韩连长没吭声，又瞅了两眼。
跑步成绩多少？他问一排长。
五公里武装越野，二十二分四十一秒。第七名。
他到的那天跑的？
是。沙地跑的，他自己绑了腿布。
我看见了。那天接兵我就瞅了一眼。
一排长愣了一下。连长，您那天就——
腿布绑得不错，沙地行军管用。韩连长没接他的话茬。格斗呢？
全排没人赢得了他。三班长刘铁柱也输了。
刘铁柱输了？
输了。刘铁柱自己说的，打不过。
一百零五公斤打不过七十五公斤的？
他比刘铁柱快。
射击？
一百米五十环，三百米五十环。
韩连长没接话，手背在身后，手指头攥了攥。
你让他过来。
陆沉跑步过来，敬礼。连长好。
韩连长盯着他脸看了两秒。
来的时候七十五公斤，现在呢？
还是七十五。
一个月了咋一斤没涨？
训练量大，吃跟不上。
吃跟不上？你一天吃几碗饭？
三碗。
三碗？你当兵吃三碗饭？韩连长嗓门拔高了，后头正练擒敌拳的兵扭头瞅了一眼。食堂——
别扯食堂。三碗不够，从明天起吃五碗。
五碗？
咋了，吃不下？
吃得下。
吃得下就行。体格上不去，啥都白搭。你看看刘铁柱那身板，一百零五公斤往那一杵，你撞得动他？
撞不动。
撞不动你还吃三碗饭？
后头练拳的有人踢岔了，哎呦叫了一声。韩连长扭头瞅了一眼。
陆沉没吭声。韩连长绕着他转了半圈，手背在身后，鞋底磨着地皮。
擒敌拳练过没有？
练过。
打一套我看看。
陆沉退后两步立正起势。起手一记直拳砸出来带着风，侧踹接下去的时候裤管绷了。落脚砸地，灰扑扑扬了一小片。后头几个兵停了手扭头瞅。
韩连长看着没吭声。打完了陆沉收势立正。
过得去。韩连长说。
就两个字。一排长在旁边松了口气。
韩连长没再问狙击，扭头跟一排长说：射击你让他搭手了？
搭手了。他打得最好。
用啥枪？
85狙。
成绩呢？
一排长掰着指头：一百米五十环——他顿了一下。三百米也五十环。
八百米呢？
十发中八发。运动靶那个每秒八米的，全中。
每秒八米？韩连长冲着陆沉说。你这些成绩，学校练的？
学校练的。
学校练的。韩连长重复了一遍，嘴唇抿了抿没说话。过了一会他又问：你还有啥不会的？
做饭不会。
旁边有人没憋住，噗了一声。韩连长扭头瞅了一眼，那个人把脸埋衣领里头了。
做饭不会。韩连长嘴角没动。行。我再问你一个——战术指挥学过没有？
学过。
排级还是班组？
都学过。
学过跟会用是两码事。韩连长蹲下身子捡了根草棍，叼嘴里嚼着。我给你一个班，让你渗透一个据点，你第一步干啥？
先蹲两天外围，把哨位和巡逻路线全摸清楚再说。
咋看？
白天看路线，晚上摸进去。
就这？
先看哨位，摸清换岗规律——
等等。韩连长吐了草棍。换岗规律你咋摸？你又不认识人家的人。
望远镜看。换岗时间卡两遍就知道了。
卡两遍？人家换岗时间不固定咋办？
不固定就蹲三天。
蹲三天？你一个班蹲三天不被发现？
分开蹲。两个人一组轮着看，不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两小时。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韩连长没接话。操场那头赵大壮又练岔了，一脚踢空差点摔倒，摔了个屁股蹲儿。旁边几个兵笑出了声。一排长瞪过去，笑声没了。
渗透点选哪？
一排长在旁边接了句：看防御死角，正面火力覆盖的地方不能硬去。
韩连长没瞅他：我问你了？
陆沉接了：侧翼或者后方盲区。
你进了据点干啥？
看任务呗。
啥任务？
上头让斩首就摸指挥所，让破坏就炸通讯和弹药。
韩连长盯着他。几个人？
六个人够。
咋分？
头一组俩人摸进去。陆沉比划了一下。第二组在外围打掩护——
操场那头哨响了，换课。赵大壮他们那排散了，乱哄哄往器材库走。韩连长扭头瞅了一眼，又转回来。
接着说。
剩俩人接应。出了岔子往回撤，不恋战。
你这分组倒是想得挺细。谁教的？
学校教的。自己改了改。
韩连长不说话了，看了他好一会儿。远处赵大壮终于把那套拳打顺了，落脚声整齐了些。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韩连长重复了一遍。你家里老人当兵的？
哪支部队？
不能说。
不能说？韩连长瞅了他一眼。行。不能说就不说。
韩连长转过身走到一排长跟前。
这个人你咋安排的？
格斗和射击训练让他搭手。
搭手？你让他带整个排的射击训练？他才来一个月。
他成绩最好。
老兵服气不？
格斗打过了，没人不服。
韩连长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他望着操场那头看了一会。
演习的事儿听说了没有？他问一排长。
听说了。三个月后军区演习。
上头点了名了。咱们营出两个排参加，一排是其中之一。
一排长脸色变了一下。连长，一排刚补了新兵——
我知道。所以才来看看你们练到啥程度了。
韩连长回过身站到陆沉跟前。比陆沉矮半头，仰着脸看他。
你听到了？三个月后演习。
听到了。
全排服你了，格斗打了一圈没人赢得过你，射击满分。韩连长顿了顿。服归服，我还没服。
陆沉没吭声。
你说你战术学过，纸上谈兵谁都会。等真上了演习场，我看你咋打。
知道了。
韩连长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射击训练搭手可以，每堂课先打一遍示范。打不好别怪我不给面子。
他又要走。
格斗也搭手。他头也没回撂了一句。
这回真走了几步，又站住，回头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眼。
你这体格不行。七十五公斤太轻了，多吃多练给我壮起来。从明天起吃五碗饭。
陆沉张了张嘴。
咋了？
没咋。
没咋就点头。你那个绑腿布的法子，回头教给全排。沙地行军用得上。
行了。
他走了，步子快没回头。一排长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拍陆沉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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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人散了大半，一排长靠在单杠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
你小子行，连长记住你了。
排长，连长今儿不太对劲儿。
他就这样。真不高兴当场就骂你了，还能等到现在？
那他说我还没服是啥意思？
给你压担子呢。
压啥担子？
一来就说好好好那才完了。好字说完了就没话说了。说才有下文。
下文是啥？
一排长往营房那边走，陆沉跟上去。
他得找机会试你。三个月后那个演习就是试你。
一排长掐了烟，踩了一脚。
一排能参加？
连长刚说了，上头点名了。
新兵多——
新兵多也得去。一排长搓了搓手。你怕了？
没怕。
没怕就好。韩阎王试人，试完了要么提拔要么踢走，没有中间路。
那我是被提拔还是被踢走？
你猜呢？
猜不着。
路边有个兵在修器械，一排长冲他喊了句那扳手拧反了！那兵手忙脚乱翻了过来。
猜不着就好好练。他让你吃五碗饭你就吃五碗，让你加练你就加练。等他试完了再说。
行了，带回。
俩人往食堂走。陆沉在后头磨蹭。
排长，我真吃得了五碗饭吗？
吃不下去就硬塞。
塞不下呢？
塞不下拿水灌。反正你得给我壮起来。
排长——
别废话了。吃饭去。今儿有炖牛肉。
又是牛肉？
牛肉不好吗？你七十五公斤还挑肉吃？
不挑。
不挑就赶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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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陆沉盛了五碗牛肉摞了一摞端着走，碗摞得高了晃悠，他拿手扶着碗沿。赵大壮排在他前头，端着自己那碗回头看了一眼，碗差点碰着陆沉的。
你今儿咋吃这么多？
连长让吃的。
连长管你吃几碗饭？
你们连长管得也太细了。
打菜的老兵从窗口探出脑袋：那位同志你碗摞稳了啊，上礼拜有个兵端四碗走路摔了一跤，牛肉泼一地，那场面——
他吃五碗呢。赵大壮替他回。
五碗？老兵咋舌。小伙子胃不小。
你管得也不少。陆沉冲赵大壮说。
我就好奇嘛。
好奇你多吃两碗。
我吃不下五碗。
你又不是我。
陆沉坐下端起一碗吹了吹喝了。汤烫他皱了下眉。又端一碗下去，筷子顿了顿。吃到半碗赵大壮扭头瞅他，他没理。剩下那碗筷子戳牛肉戳了半天才往嘴里送。
你咋了？吃不下了？赵大壮扒拉了两口饭回头瞅他。
撑得住。
撑得住是撑得住还是撑不住？
差一碗。
差一碗你吃完不就行了？
我在吃。
你吃得好慢。
你少说话我就能吃快点。
我不说了。
陆沉把第五碗吃完了，碗搁桌上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肚子鼓了一块。赵大壮瞅了他一眼，没吭声，低头扒拉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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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老兵那桌在嘀咕。食堂灯管闪了一下。
连长今儿来干啥的？
看人的。
看谁？
你说看谁？看那个新来的呗。
连长也听说他了？
全连都听说了连长能不知道？接兵那天连长就瞅过他了。
连长咋说的？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到底服不服？
连长说了我还没服你没听见？
听见了。那后来呢？
后来让陆沉吃五碗饭。
五碗？撑死他呀？
连长让的那是有数的。嫌他太瘦了。
有个兵端着空碗起身去添菜，椅子腿蹭了一下地。
七十五公斤也不算瘦吧？
旁边一个扒拉饭的插嘴：我入伍那会儿才一百一。
你那也叫壮？
我好歹后来吃到了一百三。
你当兵的时候多重？
一百二。
现在呢？
一百四了。
那不就结了。他也得壮起来。
也是。
吃肉吃肉嘞。凉了不好吃了。
今儿这肉炖得——
别又跟昨儿比了。
我没比。
没比就好。
我真没比。
一个新学员探头往窗外瞅了一眼。天黑透了。
黑透了就赶紧吃。吃完回去睡觉。旁边老兵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操场那头灯还亮着呢。
亮着咋了？
有个人在跑圈。
还能是谁。陆沉呗。
他不是刚吃了五碗吗？
吃了五碗也得跑。连长让他加练。
这人也太——
太啥？
太能扛了。
你以为呢？国防大学出来的，扛不住能出来？
也是。
睡你的觉。明天还得早起。
那灯——
灯的事你别管了。他要跑就让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