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咚咚咚咚咚——’
伴随着音乐、铜钹敲击声响起，穿透性极强的鼓声也随之而响，大量游客的欢呼也不时传来。
江继业、刘威等人簇拥着提着手提箱的郑海，津洪区防卫署的众人脸上流露出紧张之色。
骆涛偷偷抬眼打量赵福生——这个极有可能将来会加入防卫署，且成为新队长之一的合作者。
今晚这样的大事件，涉及了众多驭鬼者，她本人更是深度参与这桩事件中，可与江继业、刘威等人肉眼可见的紧张、慎重相较，她表情凝重，却并不见慌乱之色。
这种镇定让人莫名生出信任之感，本能围绕在她的身侧。
庞县令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边。
作为普通人来说，骆涛感觉浑身冰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了，不停的发抖。
他感觉不到庞县令的可怖之处，对他来说，庞县令只是一个普通的、穿着打扮略有些土的老头儿。
就在这时，赵福生的耳麦收到了行动的号令，她沉声喝道：
“走！”
说完，她一马当先冲出招待所，庞县令紧随其后，郑海也跟在了她的身边。
此时招待所的外头，阴城政府组建的祭祀彩排队伍即将进入转角的街道中。
阴城对于祭祀活动的重视早前仅凭文字资料无法展示其全貌，此时亲眼目睹后，才知其盛况之大。
纵然只是彩排，可祭祀的队伍已经很认真、很重视了。
前方各有两排身穿黑、白二色祭祀服，脸画狰狞脸谱，扮作鬼差的行者走在前头。
他们手持黑、白二色幡旗，动作夸张，伴随着音乐，踩着节奏在跳动。
这种跳法看似随机且毫无章法，但细看之下，却又有丝诡韵夹杂其中。
“阴城果然是有点说法的。”赵福生安静站在原处等待，见此情景，心中不由暗忖：“这些人并非驭诡者，他们只是普通人，身上没有邪祟的力量，可这种特殊的舞蹈却有某种奇异的效果，盯着看的时间久了，神识会受到某种影响。”
从舞蹈动作看，赵福生猜测：这种祭祀舞蹈，应该是有来头，可能是早年间的某种驭鬼者的传承，传到至今时，后面学习的人丧失了早前的力量，最终只变成一种表演的作用。
她内心想着事的同时，队伍已经开始缓缓靠近。
在黑、白祭祀服的鬼差前行后，铜钹、鼓、唢呐等乐队紧随其后。
接着是扮作引鬼者、各式各样的鬼怪装扮，手持鲜红仿真花的女舞者、地狱诸神扮演者俱都排在队伍中，形成一幕极其壮观的景象。
庞知县前世时哪见过如此浩大、仿真的情景，他看得目不转睛，内心震撼。
就在这时，赵福生看准时机，提醒众人：
“跟上我。”
话音一落，她一马当先，混入游行的队伍中。
江继业、刘威等人以她为首，防卫署的众人紧随其后。
队伍内参与游行的游客很多，许多游客为了增加祭祀游行的体验感，提前化好了妆容，有不少人作天师、鬼怪、僵尸的装扮，妆容逼真、伤势、身上衣服的血液都极为还原。
对于普通人来说，一混入这样的队伍，便有种眼花缭乱之感，难以分辨真假。
骆涛、王九等人心中直发慌，精神高度集中，深怕一个不小心看走了眼，到时跟错了人就麻烦了。
“印、骆、王、杨几人不要乱看。”
身处现代，完善的通讯设备是最大的福音，赵福生透过耳麦，冷冷的声音在津洪区众人耳朵里响起：
“你们的任务是跟紧江、刘二队，江、刘二队看紧郑海，现在游行队伍还只是出现阶段，诡异现象没有发生，大家不要走散了。”
她的话音冷静，说话时有条不紊，让被点名的六人瞬间觉得头晕目眩的感觉都消褪了许多。
江继业吞了口唾沫，应了一声。
刘威则是与赵福生已经有过一回合作关系，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言外之意：
“赵老师，你的意思是，队伍之后会有诡异现象发生？”
“对！”
赵福生答道。
她话音刚一落，耳麦里随即传来萧老的声音：
“赵老师，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防卫署的耳麦、频道互通，但权限则不同。
徐夫等人的团队级别最高，他们可以主动切断其他频道的对话，但赵福生等人的交谈却无法阻隔其他团队的探听。
“这一队祭祀的舞蹈动作，带了阴祟之气。”赵福生驭使了封神榜，曾是地狱之主，对于阴诡煞气的涌动最为熟悉。
“我怀疑这一场祭祀，会成为阴司道、平丘宫‘开天门’的助力。”赵福生道。
频道内沉默了片刻，所有人内心都在消化她说的话。
半晌后，徐夫的声音响起：
“普通人有力量引出煞气？”
“自古以来，鬼神也承受香火。”赵福生回了一句：“普通人的信仰，是鬼神香火愿力的来源力量之一，不要小看普通人。”
她话中的信息没有引起其他防卫署的人注意，反倒萧老等人留意到她与徐夫对话的语气了。
徐夫没有再说话，耳麦内重新安静下去了。
江继业、刘威二人面面相觑，郑海也将箱子紧紧抱住，几人不由想起早前会议室内，驭鬼者给人带来的强大窒息感，赵福生仿佛并不受驭鬼者的煞气影响似的。
游行队伍还在继续，音乐鼓点声中，加入游行队伍的人越来越多了。
天色暗了下去，阴城的雨变大了。
时间在缓慢的流逝，防卫署的众人随波逐流，跟着祭祀队伍走。
不知过了多久，江继业逐渐感觉不对劲儿了。
热闹得近乎有些刺耳的音乐节奏开始变慢，唢呐声慢慢的开始有些尖锐了。
八月的阴城已经不再潮热，在阴雨霏霏的夜晚，一种说不出的阴寒感让人开始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队伍的前方，前面游走的‘鬼潮’开始变得怪异。
这些队伍明明是人假扮的，可在夜灯之下，却给人不寒而栗之感。
站在赵福生的前方不远处，一个人影正以夸张的动作扭身回头。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了一身白色孝服——阴城配发的祭祀活动鬼服大多是官方统一采购，这一件白色的孝服穿在男人身上不大合身。
他将左腿抬高，右腿呈金鸡独立的造型，转身时双臂大开，露出一张涂满了夸张脸谱的面容。
但令江继业觉得紧张的，是他的眼瞳。
他的眼瞳扩大，黑色占满了整个眼眶，不带半点儿人的情感，阴冷极了。
半空中的雨雾不再飘落，这一刻像是僵在了半空。
‘嘶！’
江继业倒吸一口凉气，正要说话，但下一瞬，幻境又像是被打破。
舞者转身继续夸张的弓背摇头，扭腰做出诡异动作。
嘈杂的鼓声、唢呐声、脚步声与尖叫声传入他的耳膜内，早前那点诡异之感又像是他的幻觉。
“怎么了？！”
刘威紧张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江继业强作镇定，摇了摇头：
“刚刚好像出现幻觉了——”
“不是幻觉。”
赵福生的声音在频道内响起：
“我感觉到阴气开始变浓了，要小心。”
她话音一落，一股潮意像是要从防卫署每一个佩戴耳机的人耳朵里涌出，伴随着一股让人钻心的痒意，徐夫的阴冷声音在频道内响起：
“使者们出现了。”
徐夫说完这话，江继业听到鼓点声了。
‘咚咚咚——’
这一声鼓点比祭祀队伍的鼓声小了许多，穿透性、震感明显减弱，可江继业却感觉自己完全没法忽视这鼓音的存在了。
他的身体突然感觉很沉冗，脚步也开始变重，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即将破壳而出的蝴蝶，想要抛下肉身的束缚。
“嘿嘿。”
一道阴冷的笑声在他识海内响起。
四周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现实世界开始出现切割。
游行的队伍还在游走，但感觉与刚才已经不一样了。
周围不再有灯光，队伍里的阴气开始变得很重，重到江继业都已经察觉到了。
前方的人依旧在摇摇晃晃的行走，与刚刚的舞步速度相类似，可动作却不再欢快，反倒变得阴森极了。
四周的光源来源于后方队伍内有人提着的灯。
江继业吃惊之下本能的想要转头，但在他刚要扭头的瞬间，便被人喝止住：
“走阴路，莫回头。”
赵福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江继业一下惊住：
“赵老师——”
刘威、郑海等人也靠了过来：
“队伍里混进鬼了。”
许多舞者已经不再扭身转头，反倒开始老老实实的往前走。
沿街两侧的商铺灯光开始变幻，那些五颜六色的灯火褪去了色泽，变成了带着幽蓝的火光。
云开始变厚，四周涌现大雾，雨势停了。
队伍内的唢呐声还在吹奏，但乐声不再是欢快、庆典之感，它从幽蓝的夜色中穿透鬼雾，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开始传播恐惧了。
‘哒！哒！哒！’
防卫署前、后的‘行人’脚步声逐渐沉重。
‘滋——滋滋——’耳麦内，突然传来电流声响，仿佛是老式收音机信号中断时的响动，伴随着众人耳朵内污水流出，徐夫怨毒的声音在耳麦内响起：
“来——”
一个字刚吐出，信号随即中断。
‘咚咚咚——’
细碎轻巧的鼓声响起。
江继业随即惊恐的发现，前面那个本来被他看得眼熟的男人给人的感觉好像变了。
他仍穿了一身白色的丧服，左手拿着一根白色的孝杖（也叫哭丧棒），杖上缠绑了剪切过的白纸，转动间，那些纸条随风飘扬。
而男人另一只手则拿了一个陈旧的拨浪鼓。
鼓的手柄都断了一截，两头垂吊的鼓点漆黑，每撞击一下鼓面，鼓面便渗出血珠。
一条血红的腰带缠挂在男人的腰间，将那孝服染得通红。
‘咚咚咚——’
鼓声响第二次，场景开始发生变化。
游行的队伍人员顷刻间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支队伍不知何时出现在大路正中。
这一支队伍给江继业一种极为惊悚的感觉，仿佛看一眼都能令他魂飞魄散。
这些人脸色惨白，双手搭肩，形成一种如同孩子玩‘开火车’游戏的队伍，拱背、搭肩、低头往前走。
“江继业——”
“江继业——”
有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喊：
“回家了——”
“郑海——”
“刘威——”
伴随着鼓声，不同的名字传入每个防卫署的人耳朵之中。
随着这一道叫魂声响起，江继业骇然发现自己开始踏着僵硬的脚步，想要退出原本的防卫署队伍，开始往厉鬼的队伍里走。
江继业大惊失色！作为驭使阴诡物的防卫署队长，他有预感，自己一旦走入这支游行队伍，可能便再难返回原处。
他每跨一步，周围的景象便开始发生变化。
而他的肩膀上，不知何时搭上了一双手。
那双手僵硬、沉重，未知的恐惧充满了江继业的心中。
与此同时，他眼前一晃，竟然发现自己的双臂不知何时也抬了起来，搭住了前面的人的肩头。
江继业一发现这一点，随即骇得魂飞天外，不由自主的想：我什么时候搭住前面人的？
站在他前方的甚至都未必是‘人’，浓浓的腐臭、血腥味儿从队伍中散发出，前面的人衣裳潮湿且粘手，纤维破旧，且它的身体冰冷极了，寒意顺着江继业的掌心渗入。
前方已经看不到路，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
江继业想要拿自己的阴诡物，可他发现自己身体已经无法动弹了。
他情不自禁的随着队伍跳动，寒意一点一点侵蚀江继业的周身，生机开始迅速流走。
“救命——”生死时刻，江继业不由绝望的想：“这就是阴司道五级使者的实力吗？”
他一个防卫署的队长，也有阴诡物，但在五级使者的面前，却连拿出阴诡物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还有谁能救他呢？
刘威实力与他相当，可能也独木难支。
“庞师傅——”
生死关头，江继业的脑海里浮现出庞县令的身影，这一意念使得他保持了最后一点清明，意识没有被彻底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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