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唐军此时的阵型了么？”
无论是名将还是庸将，开战之前都会去做尽可能的战略，筹划，谋算……只是在真正进入战场之后，最少将近一半的预设就会全部作废。
战场上考验的，是双方将帅在临场的应变能力和抓机会的能力，而在这一点上，安守忠无疑是佼佼者。
从今天早晨到现在，安守忠虽然并非一直在阵前亲自盯着唐军，可对于唐军这边的军阵观察却是一直没有放松过，虽然从他的角度自然看不到军阵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但随着唐军前军所有人都戴上了白条黑条，安守忠隔着许远却是能感受到唐军与先前有些不一样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纯属直觉。
似乎是因为兵力太少而丧失了一次绝佳的进攻机会，但安守忠却并不因此感到沮丧，因为最终的目的是长安城，现在发起进攻，能取得多少战果呢？
一个没有后续攻势的价值，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这便是安守忠用兵的另一特色。
稳如老狗。
只是当苏农达带着援军与自己汇合之后，随着兵力对比的变化，原先似乎没有价值的攻势便开始变得有价值起来……“看到了，郡王的意思是截而击之？”
“不错，唐军此刻为败军戴孝，士气正起，只是平王不过如此，还没看到自己阵型的缺点。”
“命五百轻骑出击，再命五百步军着重甲，截断唐军与重玄门之间的联系！”
“你为前军指挥，让这位平王长长记性！”
“遵令！”
虽说是出击，但出击的顺序依然有讲究。苏农达带来的九千多骑军依旧在后阵稍歇，出击的则是安守忠昨夜带来的两千兵力……只是燕军阵中虽然有了动作，李晟却只是看了两眼之后便收了回来看向了程元振：“命步军于方阵之后结圆阵，阻挡一刻钟，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以弩箭还击。”
“将射生军留给我，命他们准备着甲。”
程元振本能的看向了李俶，后者却根本不去瞧他，于是咬牙应了一声喏便匆匆去了。李晟看也不看他的背影，只是转过头来继续和李俶说话：“大王，一刻钟后我率射生军亲上，请大王率朔方军变阵。”
李俶看着泥土上李俶画出的阵型虽是有些不解，但也没有出言相询，而是在全体亲兵的注视下直起身来朝着李晟拱手：“喏！”
战事从长安城北的重玄门拉开帷幕。
率先发起攻击的燕军虽然仅仅出动了千人，却有着五百重步兵，这种披甲率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重甲的好处便是防护极佳，弱势却是机动性极差，相对而言便是能防得住城上的弓弩却防不住滚木垒石，只是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城头上的唐军却并没有用重型物资对燕军发起攻击，便是连城头那三座绞车弩也是未曾动用。
双方主将各有各的算计……当然杨希文无法看透安守忠的用心，见到此刻苏农达率军已至前阵，在进步心的驱使下此人便朝着这位燕国的归德郡王露出了非常真诚的疑惑神情：“郡王，末将愚钝，有一事不解，请郡王赐教。”
“何事？”
“唐军有城墙之利，我军既然发起攻击，又为何……”
“为何不以泰山压顶之势？”
“郡王明鉴。”
“你当真看不出来？”
“末将愚钝……”
“那你便慢慢看吧。”
安守忠顿时失去了与这名降将交谈的大部分兴趣，须知战场之上，所有的阵型都是会流动的也是会改变的，这种能否预料交战之后的变化情形处才是庸才与名将的分水岭……且不说处于阵型之中的杨希文看不出来，便是身处城头的封国成在看到李晟发出城头的暂不攻击的指令之后，也是稍微愣了一愣。
只是他有一个杨希文完全没有的优势。
他在高处，而高处的视角，可以一览无余。
城墙之下，燕军骑军与步军的阵型相对紧凑，其中骑军自然是以燕军标志性的散兵线排成了一个稍显杂乱的阵型从唐军的左侧，也就是唐军与城墙的结合部这一端发起攻击，而在骑军掀起的烟尘之下，燕军的重步军却在身后列阵，像一根楔子一样跟在骑军身后。
但朔方军并非房绾带来的灵武军队，此时战阵之中虽无名将坐镇，但用以防守却是远远足够，在程元振的命令下，朔方军迅速在前排三排方阵之后以队为单位，结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圆阵，如此既能保证阵型正面防守的厚度，又能保证前排一旦遭遇破阵之后的完整性。
在古代战场之上，阵型，永远是最重要的，永远是最重要的，永远是最重要的。
燕军的轻骑自本阵出阵之后集体朝左，进而朝右打马而去，在唐军阵前开始了绕圈圈，一时之间箭支像蝗虫一般飞向唐军阵中，不时有唐军中箭倒地，但立刻便被身后的同袍拽了回去，同时会有另外一名士卒在队长的叱喝之下立刻补位，保持阵型的完整。
两三轮箭雨之后，唐军这边已经有将近二十名前排士卒中箭倒地，而燕军轻骑却是毫发无伤。
原因很简单。
唐军阵中并没有用弩箭还击。
程元振立于马上，鼓着腮帮子死死的盯着眼前的战局，并时不时的朝着身后望去，他一直在等待李晟的命令，或是他率射生军上来顶住又或是命弩箭射击。
迟迟没有。
安守忠此刻也站了起来，此刻的他已经意识到，对面的唐军非但比方才不一样，便是与昨晚比也是大不相同，只是脸上却是没有任何焦急或者懊悔的神色，因为随着骑军不停的进攻以及时间的推移，重步军已经缓缓的靠近了唐军的结合部，而随着重步军的缓缓靠近，唐军的前阵再度遭受了极大的压力。
阵前尘土飞扬，嘶喊漫天，箭支在空中的呼啸声来回不断，但在城头之上的封国成此刻却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忧虑，他的双眼越来越亮，并且脸上洋溢着一种无比兴奋和感谢的神情。
兴奋的是，这种在最高视角鸟瞰两位名将战线操作的机会是很难得的；感谢的是，他知道这是李晟在让自己在战争中更快的成长起来。
“离一刻钟还有多久？应该快到了吧？”
阵中的程元振却是苦不堪言，他也是第一次完全处于一线军阵中感受这种痛苦，可他毕竟还没有在最前端承受燕军的直接打击，只是看着唐军只守不攻又一个个中箭倒下，他的心里也是无比的心态与焦躁起来。
“射生使！怎么办！燕军步军上来了！”
程元振喊出话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是如此发颤，按理来说自己早都怕了，可一想到平王殿下就在身后，他又死死的捏着拳头逼着自己不能往后退，甚至连这种想法都不能有。
“等！”
“等殿下！等李帅！”
就在燕军的重步兵已经有一半来到结合部，尚有一半正在缓缓移动的时候，唐军阵中突然赤色大旗全速挥舞，同时自后阵中传令兵策马而来。
“李帅有令！弓弩还击！将所有箭矢全部射出！”
“李帅有令！弓弩还击！将所有箭矢全部射出！”
“李帅有令！弓弩还击！将所有箭矢全部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