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的一个夜里，墨影回到 G-7 时，左肩缠着绷带。
林寒看见那圈渗出血色的纱布，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先问伤。
他把桌上的茶壶推过去。
先坐下。说。
墨影没有坐，站在那里，把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面上。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
巴索罗缪?熊，确认在玛丽乔亚。
林寒展开那张纸，借着烛光看下去。
墨影查到的细节不多，但每一条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纸上。
熊被封闭在圣地玛丽乔亚地下的一间实验室内，作为和平主义者的原型机体，被反复拆装、测试、数据采集。
天龙人偶尔会来参观，兴致上来的时候，会下令启动战斗程序，把他当作取乐的活靶子。
他已经没有完整的自我意识，至少从外部观测来看，他不会说话，不会辨认人，只会对指令做出机械性的战斗反应。
贝加庞克领导的研究团队仍在对他进行新一轮改造，
方向是彻底抹除剩余的人性残留，让他从不完全服从变成完全服从命令的杀人机器。
林寒看完，没有说话。
他把纸平放在桌面上，指腹压着那几行字，压了很久。
烛火在通风里晃了一下，光影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灭的界线。
他不是第一次知道世界政府的黑暗。
海军本部待了这些年，见多了被抹消的档案和无声消失的人。
但熊的遭遇不一样。
那是一个活人，为了保住某个重要的人，自愿把自己交进去，换来的却是被一块一块拆成零件。
那人明明有能力反抗，却被自己选择的路捆住了手脚。
这份情报花了多少代价？
林寒问。
墨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不重要。
林寒没有再问。
他把纸折起来收好，站起来。
联系那边的人，就说情况已经查实，让他们派人来谈。
萨博来得很快。
三天后的傍晚，一艘不起眼的渔船在 G-7 外海停靠。
萨博从船舱走出来，这一次没有戴礼帽，面色比上次沉了很多。
他一路没有跟任何人搭话，直接进了林寒的办公室。
林寒把墨影查到的情报原原本本摆在了他面前。没有修饰，也没有保留。
萨博听完，整个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双手握着那份写满情报的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盯着纸页看了很久，沉默里能听见他牙关咬紧的细微声响。
，他被做成那样，多久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句话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从顶上战争前后就开始了。
林寒说。
完全失去自我意识的时间不确定，但至少这大半年里，他没有被记录过一次自主反应。
萨博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向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身体微微发抖，一双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眼眶泛着红，但没有落下泪来。
他咬着牙，声音哑得厉害。
我一定会把他救出来。
林寒没有接话。
他等萨博胸腔里那口气稍微下去一些后，才开口。
萨博。
萨博回头看他。
玛丽乔亚是世界政府的核心，防守的严密程度不用我多说。
林寒的声音平缓而寡淡，像在交代一件家务事。
硬闯，不可能。你带着整个革命军主力正面打上去，都未必能摸到那间实验室的门。
萨博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绷得更紧了。
但我不让你硬闯，不等于说不管。
林寒顿了一下。
我可以帮你们制定一个计划，基于 G-7 对海军兵力的调动规律和圣地外围布防情报的判断，在合适的时候出手。
要等机会，不能急。
萨博望着他，沉默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他松开拳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沙哑。
林寒中将，能走到这一步，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林寒摆手把话头截断。
客气话留着以后说。先把眼前的事想清楚。
萨博回到椅子上坐下，情绪看上去平复了一些。
他重新拿起那张纸，目光在纸页上停了几秒，低声说。
熊，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不爱说话，但每次见面都会问革命军的大家过得好不好。
他女儿波妮还不知道他变成这样了吧。
林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他放下杯子，望向对面的萨博。
脑海里翻搅着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他压了不久，在波妮来的那天就转过几次，
但现在，在革命军即将对一个隐藏秘密的行动投入力量的时候，有些话，也许该说了。
他开口。
萨博，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用追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也不会说。
萨博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艾斯没有死。
这句话落在屋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激起的浪花比任何情报都更猛烈。
萨博的动作完全滞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眼直直地看着林寒，带着一种听错了的表情。
一秒，两秒，三秒。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什么？
他的声音哑得像碎了一般。
马尔科把他救出来了，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养伤。
林寒声音不高不低地说。
伤很重，人活着。信息源可靠。
萨博没有喊，没有哭。
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一下抽走了全部的力气，向后靠进椅背里。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终于抬起双手捂住脸，指缝间传出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林寒不再说话，给他留了时间。
过了很久，萨博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破碎。
我以为，我以为顶上战争的时候，他，我在地理上看到直播的时候，我觉得整个天都塌了一半。
他的手放下，露出那张泛红的、却带着笑容的脸。
那笑容和眼泪同时出现在脸上。
活着的，他活着。
但是。
林寒在他的情绪稍微平息的间隙，淡淡地补了一句。
这件事，你暂时不能告诉别人。
萨博微微一怔。
包括你父亲，包括艾斯本人身边之外的所有人。
林寒看着他。
他还活着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他就越安全。你明白我的意思。
萨博沉默了一会儿，郑重点头。
明白。我连他活着的事都不会去查，既然你说了不能说，那我就当不知道。我等他自己出现在我面前的那天。
林寒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压制着激动却郑重其事的神情，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给他添了一杯热茶。
窗外夜色沉沉，海风轻轻掠过码头，灯塔的光束一圈一圈扫过海面。
屋里两个人各自安静了一会儿，思绪各自沉浮在同一个巨大的秘密边上。
萨博坐了很久，直到那杯热茶彻底凉透，才站起来，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却仍带掩不住的一丝颤抖。
熊的事，我会回去开始做准备。艾斯的事，我记在心里。今天这两份重量，我萨博都收下了。
他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林寒中将，您跟我过去遇到的海军，哪一个人都不一样。
门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
林寒独自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盏灯塔上。
白色的光束撕开海面的黑暗，又没入更深的水域。
他握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仰头一口饮尽。
这一天，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提前点火。
刺耳的钟声忽然从码头方向传来，急促、突兀的，一阵紧过一阵。
林寒猛然站起来。
那是 G-7 遇敌警报的节奏。
他走到窗边，夜色中，一艘挂着黑色旗帜的船影，正悄无声息地滑入港口外围的暗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