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最后一卦，来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穿一件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着，手里攥着一杯奶茶，坐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上磕了两下。她手机壳上贴了一张照片，两个人脸贴脸笑着，一个亚洲面孔，一个欧美面孔。
“阮先生，我姓苏。我想问问姻缘。”
“你男朋友？”
“对。德国人，叫马克，在青岛做交换生。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他想带我回德国。”
“你想去？”
苏姑娘咬了咬吸管。“想，但不敢。我德语只会几句，过去没工作，没朋友，全得靠他。他爸妈我还没见过，视频过两次，他妈妈说话我听不懂，全靠马克翻译。翻译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原话。”
“你国内什么情况？”
“我在外贸公司做跟单，干了三年，收入稳定。家里就我一个，爸妈身体还行但年纪大了。我要是走了，他们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没人。”
阮清欢让她报了生辰，又问了马克的生日。合盘推演，夫妻宫有合，但隔着两层。一层是文化，一层是地理。夫妻宫的合是缘分，缘分有，但缘分不等于能过日子。两个人在德国和在中国之间来回跑，每换一个地方，夫妻宫的气场就变一次。变来变去，合的地方被冲散了大半。
“苏姑娘，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吵不吵架？”
“吵。都是小事。比如吃饭，他要分餐，我习惯夹菜。比如过节，他觉得圣诞节重要，我觉得春节重要。再比如以后在哪儿定居，他说德国，我说青岛，谁都不肯让。”
“吵完怎么解决？”
“一般他让着我。但他让的时候不说话，闷着。我知道他不高兴，但不知道怎么问。”
“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感情，是生活怎么过。在哪儿住，跟谁的父母近，做什么工作，谁管钱，孩子怎么带，这些事你们聊过吗？”
苏姑娘低头搅了搅奶茶。“聊过，每次聊到一半就吵。他说我太顾虑家里，我说他不懂中国人的家庭观念。”
阮清欢把签纸翻到背面，画了两个圈，一个写“德国”，一个写“中国”，中间画了一条线。
“你们俩的感情没问题，夫妻宫有合。但你们的生活结构对不上。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中间这条线拉得太长，两边都在拽。拽到最后，感情被扯断。”
“那怎么办？”
“你回去做三件事。第一，跟马克坐下来，拿纸和笔，把以后五年怎么过一条一条写下来。住哪个城市，你做什么工作，他做什么工作，多久回一次中国，多久去一次德国，钱怎么分，父母怎么照顾。写下来的东西才是真的，光聊没用。第二，不管最后决定在哪，你都得有自己的经济来源。你在德国能找到工作吗？德语能学到什么程度？你现在的跟单经验能不能远程接单？这些先想清楚。第三，跟你爸妈谈一次。你走之后他们怎么办，要不要请人照顾，要不要定期回来。把这些现实问题解决了，再谈感情。”
苏姑娘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杯底的奶茶晃了晃。“那命里看，我们俩到底有没有缘分？”
“有。夫妻宫有合，缘分不浅。但缘分是基础，不是全部。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命里缺什么，是现实里少一块。少的那块补上了，缘分才落得下来。”
苏姑娘把签纸收好。站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
“阮先生，还有个事。我前两天在网上刷到一个广告，说是专门做跨国姻缘改运的。说用符咒可以化解文化冲突，让外国伴侣主动跟随你的意愿。开价三千八。我看了好几遍，差点点进去咨询。”
阮清欢把笔放下。“什么平台刷到的？”
“短视频。一个账号叫‘和合国际缘’，头像是个红绳系着的两个小人。”
“那个账号你关注了吗？”
“没关注，但截图了。我觉得有点玄，想回来问问您。”
“你截图发我。这类广告是套路，专门找跨国情侣。他们知道你们文化差异大、现实问题多，就卖‘改运’服务。三千八改不了文化差异，也改不了马克的想法。”
“那他们怎么说得挺真的？”
“他们的话术是顺着你的情绪来的。你想让马克跟你回中国，他就说能改马克的运势，让他主动跟你走。你想去德国但怕过不好，他就说能化解你身上的水土不服。你缺什么，他就卖什么。但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能落地的。”
苏姑娘把截图发过来。阮清欢存好，和之前那些灵媒账号放在一起。和合国际缘，红绳小人头像，跨国姻缘改运话术，三千八。又一个灵媒身份，又一套改运话术。
苏姑娘走后，阮清欢坐在摊子后面把信息补进笔记本。跨国情侣，文化差异大，夫妻宫有合但现实阻碍多，建议坐下来写五年计划、保证经济来源、跟父母谈清楚。和合国际缘，红绳小人头像，跨国姻缘改运，三千八。
她给老刘发了消息：又一个灵媒线索。账号名和合国际缘，红绳小人头像，话术是跨国姻缘改运，开价三千八。跟之前那些灵媒账号可能是同一个网络。截图发你。
老刘回：收到。这类账号最近批量冒出来，我让网安一起归拢。
阮清欢把截图转过去。收摊前她又翻了翻笔记本。跨国恋爱这个案子本身是现实问题，但灵媒的出现把线又拉回来了。和合国际缘盯跨国情侣，玄真道人盯海归，和合仙姑盯二婚群体，周灵盯有钱老人。每个人群配一套身份，每个身份配一套话术。
这些灵媒账号出现得越来越密。之前一周一个，现在两三天就冒出一个新的。对方在加速清仓，把所有准备好的身份和话术集中投放。产品越卖越虚，从实物摆件到改运服务，价格从几百到几千。越虚的东西成本越低，利润越高。
她合上笔记本，骑车回出租屋。路过城东一个社区公告栏，上面贴了一张新的小广告，写着“跨国姻缘和合符，保异国伴侣不分离”，底下附了电话。阮清欢看了一眼，没停，骑过去了。
到家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安稳。她把今天的信息整理进结构图，在“灵媒销售网络”下面又补了一条：跨国群体，跨国姻缘改运话术。然后坐到床上调息。今天没跑外勤，内息平稳。她多调了一会儿，把最近的疲劳一点点化开。
调完息，她睁开眼。明天出摊，一日三卦。粮库那边等老刘的消息，古玩圈子那边等中间人的调查结果。江堤上那个陌生男子的监控，老刘那边还在查。每一件事都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