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块钱的奖金，夏之阳没有花在自己身上。
他先去邮局，三百块汇回了家。汇款单附言栏太小，他想写的话太多，最后只写了一句话：“给妈和孩子添点衣服。”剩下二百块，他跑了趟海淀图书城，给儿子挑了一套《十万个为什么》，精装本，四册，二十八块。柜台前他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本《安徒生童话》——儿子刚上初中，正是读童话的时候，暑假里让他好好读。
打包裹的时候，书店的姑娘问：“给孩子买的？多大了？”
“儿子十三岁了。”
“爸爸真好。”姑娘笑着说。
夏之阳也笑了笑，没接话。他抱着那个纸包走出书店，七月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马路发白。他想，儿子拿到书的那天，会问妈妈“这是谁买的”，妻子会说“你爸”。就这两个字。他在北京挣的每一分钱、写的每一个字，到头来，在孩子那里也就是“你爸”两个字。
他觉得值。
晚上回到宿舍，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证书压在键盘底下。烫金的字朝上，透过键帽的缝，露出一道金边。他写东西的时候，手就搁在这张纸上。
第二件，照旧打开文档，写那一天的五百字。
写完，他数了数字数，六百二十。他按照规矩，从头读了一遍，删掉了一句自我感动的，改了两处。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看不见的邻居》存进去。这个文件夹的名字，他起的时候想了很久，最后就叫：
“灶边人”。
文件夹里已经有七篇了。《刀》《半勺》《四十份》《闻味的人》《漂泊的心》《白手套》，还有今天的这一篇。
他关机前，“半支烟”的头像闪了一下：“听说一等奖了？恭喜。下一步呢？”
夏之阳敲了三个字：“接着写。”
对方发过来一个笑脸，下线了。
夏之阳也下了线。宿舍里已经静了，窗外有风，吹得楼下的杨树哗啦啦地响。他躺在床上，把明天的事想了一遍：五点起，蒸箱，切葱，自查表背面的一行小字。
一等奖是昨晚的事了。明天的五百字，还没写呢。
九月份就餐的学生人数要增加，学校又陆续招来了几位员工，八月初，切配组就来了几个新面孔。最引人注目的是小姑娘王玉芝。
她，只有二十岁左右，本地郊区人，初中毕业后在外面打了三年工，先进服装厂，又站柜台，后来托人辗转进了这个食堂。她是跟着周大为进来报到的，人还在门口，声音先到了：“周师傅，往后您多关照啊，我这个人笨，手也笨，您可得多说我两句。”
声音脆，尾音往上挑，像一小勺糖掉进了切配间的白开水里。
一屋子人都抬起了头。
她个子不高，皮肤是那种晒不黑的细腻白，眼睛大，双眼皮，一笑右边有个梨涡。头发扎成一把马尾，额前留了几绺碎发，干活时垂下来，她就一甩——这一甩，甩得又俏又有劲儿。食堂统一发的白工作服，穿在她身上像大了一号，她就把腰上那截扎起来，拿一个红色的塑料皮筋一箍，硬是把一身工装穿出了个腰身。
梁成才第一个凑过去，咧着嘴给她搬凳子：“小王师傅，坐坐坐，切配间的规矩我懂，我教你！”
“去去去。”周大为一巴掌拍开他，“人家管你叫师傅，你可别把人带沟里去。”
满屋子的笑声里，王玉芝一点不怯，微微一笑说：“怕啥呀，我来了咱们就像是一家人一样嘛，大家互相帮助，互相关心，多好。”
“你听听，人家多会说话。”梁成才摆摆手，指着周大为说：“人家都不害怕，你怕什么啊。”
头一个星期，全食堂的男人都爱往切配间跑。吴前进洗手能洗出十分钟，绕到她案子边看一眼；连消毒间那头的年轻帮工，送个盆都要“顺路”看看。她呢，来者不拒，谁跟她说话都笑，谁帮她干活都说“谢谢哥”，嘴上抹了蜜似的。可活儿，她挑着干——土豆挑个头小的削，冬瓜拣最轻的搬，脏活累活一歪头：“哥，帮帮忙嘛，人家真的搬不动。”
帮她的人多，挑她理的人少。唯独唐红红看不惯。
唐红红也漂亮，可她俩不是一路漂亮。唐红红的美是压得住人的，王玉芝的美是飘出来的。有一回俩人在水池边洗手，王玉芝对着不锈钢大盆照了照，拿小拇指抿了抿刘海。唐红红拧上水龙头，淡淡说了一句：
“镜子是照脸的，不是照命的。你成天照这个，脸不变，命也不变。”
王玉芝没听懂，笑嘻嘻地说：“红红姐你这话文绉绉的，跟夏师傅学的吧？”
唐红红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胡翠翠倒是说过一句。那天她在售饭窗口，看着王玉芝一边切土豆丝一边跟人打情骂俏，刀都慢了半拍，就低声跟旁边的李红梅说了一句：“这丫头，是把心思花在脸上了。脸这个东西，二十岁是天给的，三十岁就得自己挣了。”
夏之阳对她的留意，是从一张配料单开始的。
那天周大为让他把切配组的用料数报给王艳丽，王玉芝正好在旁边。周大为随口考她：“今天土豆领了多少？”
“三十……三十几斤吧。”她掰着手指头。
“到底三十还是三十几？账上写的是数，不是大概。”周大为皱眉。
“那……三十五？”她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开始躲。
夏之阳在旁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来了，这姑娘念到初中就出来了，加减乘除还没念利索，就一头扎进社会里。她说自己笨，其实是真的没学过——不是学不会，是没人教过，也没人觉得她需要。
那天晚上，他从床底下翻出一本书，第二天早上放在她案头。
书是《平凡的世界》，他在书市淘的，缩写本，两块五，品相不错。他挑这本书是花了心思的：太深的她读不进去，太浅的对不起人。这本书里的人，也是从土里、从苦里往外挣的，孙少平在工地上背石头还要打着手电看书——他盼着她能从这几百页里，看见一点自己。
“小王，闲了翻翻，年轻人多读点书有好处。”他说得很随意，“故事好，不费脑子。”
王玉芝拿起来翻了翻，见封面上的人穿着破棉袄站在雪地里，撇撇嘴：“夏师傅，上班呢，看啥书啊。再说了——”她眼睛一转，妩媚地笑笑：“我跟你说实话，我看见字密密麻麻的，脑仁就疼。”
“一天看两页就行。”
“两页？”她笑出声来，把书推回给他，“夏师傅，我看你人挺好的，就是迂。都什么年代了，还劝人看书。你看你，书念得那么好，不也在这儿切葱嘛。我还不如多认识几个能帮我的人实在。”
这话噎得人没脾气。夏之阳没恼，只是把书又推回去：“放着吧，占不了你案板多大地方。”
书是放下了。可过了两天，他从梁成才嘴里听到一句传话——王玉芝跟人笑着说：“夏师傅劝我看书，我说他这是孔雀开屏，自作多情，他还当自己是开屏的孔雀呢，我就当看个稀罕。”
切配间里哄笑一片。
夏之阳那天正好在后头削冬瓜，一句一句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刀没停，一片一片，削得比平时更慢、更稳。皮削完了，他把冬瓜放进水池，冲干净，站了一会儿。
他不是气她。他是难受。他想说，我开这个屏，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你指条道——可这话不能说。人没摔过跟头，你说疼，她只当你矫情。
那天夜里他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劝人像下雨，落在旱地里是恩，落在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写完自己看着，又觉得太文了，删了。可伤了还是难受。
那几天他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事要不要写进《灶边人》那个系列作品中。他想了三个晚上，最后合上了文档。他想明白了一个理：有些人的疼，还不能写成字——写早了，字就成了展览，就成了又一样被人围观的东西。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围观，最缺的就是一点没人看着的、自己慢慢爬起来的工夫。
只要等。等人先站直了，字才轮得到写她。
入秋前，王玉芝吃了这个夏天最大的一口亏。
事情不复杂。食堂斜对过发廊里有个小伙子，姓吕，白净，头发染黄一半，嘴甜手快，见了王玉芝就“芝芝长芝芝短”，还隔三差五给她带东西——一支口红，一条丝巾，一串假珍珠的手链。王玉芝在食堂一个月挣六百多，那小伙子带的东西，随便一样就抵她小半个月工资。她嘴上推着，心里受用，跟人说话腰杆都直了三分：瞧，我有“朋友”。
八月十五前，那小伙子跟她说，他表哥在广州开了个饰品加工点，找人合伙，一本万利，“就差个信得过的人”。她把攒了两年的一千块钱取出来，如数交了。小伙子说好月底带她去广州“看货”。
月底，发廊卷帘门落了锁，房东说人欠了三个月房租，跑了一个礼拜了。
王玉芝是哭着回来的。那天下午她没来上班，第二天来了，眼睛肿得像两颗桃，人也蔫了——那个甩马尾的动作没了，酒涡也没了。她低头削土豆，削着削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土豆上，她就用手背狠狠抹一把。
食堂里说什么的都有。梁成才这回没贫嘴，只是闷头干活。吴前进想凑过去说什么，被唐红红一眼瞪了回去。
傍晚收工，夏之阳在库房门口碰见她一个人蹲在墙根，抱着膝盖，看着地上发呆。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的饭票——又觉得这太轻了。他犹豫半天，蹲下来，隔着半步远，说了一句：
“钱没了，是亏。可你才二十，亏得起。”
王玉芝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地瞪着他，那意思分明是：你也要来笑话我？
“我没笑话你。”夏之阳说，“我是想说——那姓吕的为什么不骗唐红红，不骗胡翠翠，单骗你？不是因为你傻。是因为你那儿有个空，谁递句好话、送个小玩意儿，就能进来。这个空，应该是书填的，是本事填的，不是口红填的。”
王玉芝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夏之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平凡的世界》还在你案子底下压着吧。那书里的孙少平，也在外面吃过亏，受过骗，睡过桥洞。可那一千块钱——”他顿了顿，“他那一千块钱，是他自己一笔一笔挣的，谁也骗不走，因为他脑袋里有东西。”
其实书里没有这一段。可他顾不上严谨了，他只想把这句话留下。
那年秋天，王玉芝没走，也没变成另一个人。世上的事没那么快。
她还是爱美，还是爱照不锈钢盆，还是嘴甜。只是有两样不一样了。
一样是，那本《平凡的世界》有一天出现在她的枕头上——同屋的人说的，看到她熄灯以后打着手电看，看了半宿。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它捡回去的，她自己也从来不说。
另一样是，十月里的一个晚上，夜宵摊的烤肠机又转起来了。王玉芝收了工，溜达到摊前，站了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放在台面上，声音不大：
“夏师傅，一根肠。”
夏之阳低头夹肠、撒料、卷纸袋，跟平常一样。递出去的时候，他听见她说：
“那天你说的那个空……我想问问，从哪儿开始填？我这脑子，笨。”
夏之阳抬起头。晚风吹过来，她的马尾辫晃了一下，还是那个熟悉的动作，只是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比漂亮更结实的东西。
他没说“你一点都不笨”这种话。他只是在纸袋里多放了一根肠，把袋口拧好，递过去。
“先从算账开始。”他说，“明天下了班，来找我，我教你打算盘——先从三十斤土豆算准了开始。”
王玉芝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一边吸气一边点头。
灯光底下，烤肠机的滚筒咔嗒咔嗒地转。秋天深了，田径场上的草黄了，可食堂门口那盏灯，一直亮到最后一个学生走远。
早晨六点半，后厨已经灯火通明。
蒸笼冒着白气，一层摞一层，豆浆机在角落里轰隆作响，不锈钢餐盘碰在一起，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夏之阳穿上白色工作服，站在水池边清洗堆积如山的土豆。水流冲过指尖，凉意顺着指缝往袖口里钻，带走了一点熬夜的困倦，却带不走他心口那团乱麻。
昨晚他又熬到一点多。
征文一等奖以后，“天涯比邻”的编辑给他来了封信：网站要扩“网络故事”栏目，缺人看稿，问他愿不愿意做个义务审稿员——没工资，给个“编辑”的名头，来稿先经他的眼。夏之阳想了两天，回了三个字：“我来学。”从七月起，他每晚审十来篇稿子。别人的文章，好坏一眼见底；轮到自己下笔，反而比从前更小心了。昨晚他看到一篇写矿工父亲的文章，看到末尾那句“我爹的手指头比别人的手指头粗一圈，那是让矿车磨的”，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点了“推荐”。
此刻他的手在土豆里，脑子还在那篇文章里。
“刘小勇，过来一下。”赵建军的声音从案子那头过来，不高，却充满了威严。
刘小勇擦干手走过去。
“下个月起，初中部新教学楼启用，早餐要送过去。”赵建军手里捏着记录板，“水果分发，划给切配组。你们每天早上把各个班的水果分好，然后送过去。”
刘小勇愣了一下：“厨师长，这向来是面点组的活儿。我们菜组早上要切配二十多种菜，人手本来就紧。”
“紧？谁不紧？”赵建军的声音沉下来，“面点组那边接了营养配餐试点，包子馒头豆浆一样不能少，忙不过来。你们早上相对轻松，就这么定了。下周一执行。”
“这不公平，您是知道的，我们早上六点到岗，菜要是切不完——”
“公平？”赵建军打断他，记录板在手里啪地一敲，“我说了算。你有意见，可以去后勤处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