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无奈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到了初三。在有些同学和老师的眼里，这是决定命运的一年，老师自然对学生们念起“紧箍咒”，不断施加压力。提前开学，并且要求初三的学生全部住校。有许多同学尽管学习很努力，成绩也不算太差，但仍是被留在了初二，没有摆脱留级的命运。因为初三年级人数是限制的，只有两个班，一个应届班，一个复习班。只有成绩比较突出的同学，才可以进入初三。
中考的激烈竞争，已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似乎不进入复习班“回炉”一下，就根本考不上高中。复习班的存在，已成为必然。上一年的复习生积压下来，倒霉的是应届生，他们即使幸运地升入初三，但往往在预选中被淘汰，连中考的资格也得不到。而今年倒霉的应届生，也会成为明年的幸运儿。无形中，初中就成了“四年制”，或者“五年制”、“六年制”。复习成了升入高中的一个必经之路，有的学生为了考上中专，高中毕业后再来当复习生，参加中考。有的复习生甚至参加过七、八年的中考，所以在中考的考场上，有“八年抗战”的说法。
在应届班里，夏之阳的成绩名列前茅，但比起复习班的水平，他的成绩也不过是中下等而已。毕竟复习生们在至少一年的加强学习、题海战术、模拟实战中，经验丰富，技高一筹。
张明、周敏、郭成、刘倩都进入了初三，他们仍旧是同班同学，而王影、王得平等同学却留在了初二。虽然他们的成绩不算太差，但在整个初二年级的角逐中，却败下阵来。张明气愤地说：“都是复习生造下的恶果。”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教育部门都无可奈何，又何况你我？”夏之阳苦笑着说。
开学的时候，夏之阳没有见到王影。他问张明，张明哭丧着脸说：“她家里不让她上学了，她爸爸说连初三也进不了，再上也是白花钱。听说王影哭闹了几天，但也没有用。”
初中三年级的学习气氛和学习方法与初二大不相同，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刘老师，在全镇都是有名的优秀老师。第一节课上，他就给同学们鼓劲：“明年的中考就看你们的了！在这十个月的时间里，希望同学们全力以赴，把吃奶的力气都给我拿出来……”其实老师的话都是多余的，不用他说，同学们早已像上足了劲的发条，准备全力一拼了。
教学进度也加快了，为的是挤出更多的时间用来复习迎考。为了跟上进度，同学们不得不把时间向早晚自习延伸。天不亮就爬起来读书，不但是语文、英语之类的功课要读，数学概念、化学物理公式也成了朗读的内容。晚上的自习直延续到深夜，老师发了一大堆习题集，不愁没有作业做。
夏之阳不怕这样繁重的学习，相反，他觉得更充实了。除了跟上老师的进度，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外，他还能抽时间读些杂志、文学之类的课外书。张明也变了，他好像在心里憋足了一股劲，整天谈笑也少了，只是默默地苦读苦学。但他还有一个爱好没有变，那就是每天早晨，必定要跑上三、四里路。
“跑步能消除一切烦恼。”他这样对夏之阳说。
周敏更是刻苦学习的典范，在全校都有名了。她除了在学习上遇到难题找夏之阳外，平时很少找他闲谈，也许是为了避免别人的闲话吧。不过夏之阳也发现她常常偷偷地注视着自己，每次进教室，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朝夏之阳望去。夏之阳也更喜欢她了，心中的那种依恋感，有时让他惶恐。如果哪一天她来晚了，他心里总是乱七八糟地不安宁。他们俩谁也不表明，只是默默地埋头学习，好似在憋着一股劲，进行着一种无声地比赛。
刘倩的个性很强，平时总是独来独往。王影休学后，她也少言寡语了，一心扑在学习上，成绩也在班里明显上升。
开学一个月后，他们终于迎来了一个星期天。“我们去找王影，好吗？我很想她呢。”周敏对夏之阳说，夏之阳也很想看看这位曾是同桌的好同学。他为她不平，为她惋惜。
“好的，我们一起去。”
于是，他们叫上张明和刘倩，一起向王影的村子走去。
初秋的天气，仍是那样的炎热，高远而湛蓝的天空，飘着几片白云。强烈的阳光照在人的脸上，火辣辣的，只有偶尔吹来的丝丝凉风，让人感到秋天即将来临了。
王影的家就在黄河故道附近。“小学时，我和王影常常到黄河故道里玩。她什么都不怕，敢爬上高高的树上摘果子，敢下水摸鱼，像个男孩子。”张明边走边对夏之阳说起王影的事。“黄河故道里的水真清啊，平坦的河底，绿色的水草随波摆动，鱼儿在其间穿梭。我和王影说笑着，打闹着，不到天黑是不会回家的。她就是喜欢笑，那银铃般的笑声总是传得很远，很远……”
周敏看着唠叨不停的张明，又看看夏之阳，夏之阳也正看着她，他们的目光对视了一下，她的脸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着长满野草的田间小路。刘倩看在眼里，笑了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快乐地独自唱着歌。周敏留着长长的秀发，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小褂，一条深蓝色的裤子，整洁又美丽。她是那样的天真无邪，那双诱人的大眼睛一盼一顾，流露出无限的柔情。
玉米已长到一人多高，宽宽的、长长的叶子，显露着勃勃生机。
“王影！”周敏突然激动地喊了一声，夏之阳抬头望去，只见王影正站在玉米地头，痴痴地望着他们。
周敏跑过去，亲切地拉着王影的手说：“这么热的天，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对妈妈说来地里割草，心里却是想在这里等你们。”王影幽幽地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我知道今天你们星期，你们不来，张明放学也会从这里路过的。”她望望张明，又望望夏之阳。夏之阳很想说点什么，可他心里闷闷地，竟一时无语，张明也一声不吭地低着头。
王影又黑又瘦，一件白色的小褂已被汗水湿透了。她头发剪得很短，那活泼可爱的调皮劲儿已荡然无存。
“我好羡慕你们，我总是那样浮躁，学习不认真，结果……”王影拉着周敏和刘倩的手说，“你们要好好学习，争口气。我算完了，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意思。”她边说边擦了一下眼泪。
是啊，她还能有什么出息呢？结婚、生子，混迹于平庸而忙碌的芸芸众生，如此而已。夏之阳忧郁地想。
他们一起来到地头的大柳树下，那树冠非常茂盛，像一把巨大的伞，遮挡了阳光。坐在树荫下，夏之阳对王影说：“你现在退学真是太可惜了，你的成绩不算差，能不能再回学校啊？”
“算了，”王影说，“反正我也不是考大学的料，早晚也是被淘汰。现在退学，还可以帮家里多干一些活。”夏之阳看看王影被晒黑的面庞，知道她说的不是心里话，她把痛苦深深地藏在了心里。
多言多语的张明，此时却闷闷地坐着，一言不发，只时不时地唉声叹气。太阳慢慢地沉了下去，晚风送来了阵阵凉意。周敏一直拉着王影的手，低声地说着什么。
“咱们回去吧。”夏之阳看着周敏和刘倩说，她俩离家很近，而夏之阳离家还有好几里地呢。
王影拉着周敏的手，舍不得松开：“星期天一定再来玩啊，每星期我都会在这里等你们的。”周敏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充满了泪水，“只要有时间，我们一定会常来找你玩的。”
王影和张明站在大柳树下，目送着夏之阳他们走远了。王影忍不住哭泣起来。张明看到王影痛苦的样子，很想安慰她，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怎样安慰她。他不知所措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襟说：“不上学就不上，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也是早晚回村里干活。考上大学的学生能有几个？”
王影抬起泪眼，痴痴地看了看张明，哭得更凶了。“不，你要好好上学，我们也许永远不能在一起了。”
“为什么？星期天、放假我们仍可以在一起啊，等我毕业了，我们就可以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张明认真地说。
王影捂住脸哭着，难过极了，她不想对张明说，家里正给她说亲，逼她同那个仅见过一面的人登记呢。未知的命运紧紧地抓住她，让她惶惶不安。
张明心里又难过又不解，王影平时快言快语，活泼可爱的，今天怎么这样多愁善感了？
西边天空上晚霞满天，几朵洁白的云也变成了金黄色，像火苗，像彩绸。晚风徐徐地吹着，茁壮的玉米叶刷刷作响。刘倩离家最近，独自回家了。夏之阳和周敏一起走在田野里，夕阳的余辉映衬出这对少男少女的倩影。夏之阳的心怦怦直跳，他从没有单独与周敏在一起，他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可脑海里总是萦绕着她那迷人的身影，漂亮的面庞。
周敏偷偷地看了看夏之阳，“真是一位书呆子。”她心里想。
“你在想什么？”周敏打破了寂静，微笑着说。夏之阳好似从深思中惊醒过来，他语无伦次地说：“我在想许多已分离的同学，多想天天与他们在一起啊。”夏英、王影……一个个同学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又慢慢地模糊了，隐去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周敏，夕阳的金辉映着她美艳无比的面容，更显得楚楚动人。他想，会不会有一天，这面容也会永远消失？
夏之阳的心沉沉的，用忧郁的目光看看渐渐暗淡下来的田野。周敏不解地看着他，他太多愁善感了，真有点让人不可理解。是啊，夏之阳幼小的心灵里，过多过早地装载了人生那么多的愁和苦，生活在富裕家庭里的周敏是不可能理解这一切的。
到了周敏的村头，夏之阳目送周敏进了家，才闷闷地向前走去。
紧张地学习、复习，考试，催促着学生们。每天，教室、寝室、食堂、厕所这四点的连线，成了他们整个星期，整个月不变的轨迹。
五天一次小考，十天一次大考，再加上成堆的模拟试题、复习讲义、习题精选、阅读资料……搞得他们头昏脑胀。老师的鼓励，鞭策，警告，大小考试的名次地排列，又时时刺激着他们麻木的神经，让他们兴奋，紧张，欲罢不能。
日出日落、云卷云舒、细雨微风、寒暑易节……这一切仿佛都与他们隔离了起来。每天充斥在他们脑海里的只是白纸黑字、公式定义、乱七八糟的图形、稀奇古怪的句式……
尽管如此，与复习生们相比，他们的努力程度也是稍逊一筹。毕竟，他们还没有经历过竞争的残酷，还没有感到过被淘汰的悲哀和无奈。
“今年你们只是初试锋芒，体验一下考场上的气氛，增加一些临考的经验。至于升入高中，你们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善于直言的历史老师戴着厚厚的眼镜片，一双小小的眼睛在镜片后透着冷静的光。“初三的课程都那么多，你们能把这些新知识消化掉就不错了，甭想再去深化、巩固了。人家复习生从开学就是针对考试系统地复习，而你们必须等到下学期中期才能开始复习。你们不是在同一起跑线上，不可同日而语。”老师不紧不慢的一席话，让许多憋足了劲的同学立即丧了气。
历史老师也不是无缘无故地给同学们泼冷水，他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平时只要看一下那些复习生们对应届生不屑一顾的神态，也可尽知了。他们是从“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的”，完全可以占尽考场上的优势，那些“还嫩”的应届生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
一学期下来，班里出现了两极分化的阵式。处于劣势的同学绝望了，在应届班里都数不着，升学就甭想了。他们不自觉地放松了学习，把希望放在了来年的复习上。而朱军、夏之阳等在班里处于前几名的学生，却不甘心在心理上败给复习生们，他们仍是锐气不减，埋头于新课的学习，又挤出时间复习旧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