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认定白天看守严实,到了夜里总会露出松懈。
他靠着墙坐了半天,手指一直在摸那道松口。
绳结没有解开,可已经被他磨得发毛。只要再给他一点机会,他就能把手腕抽出来。
“等我回到军事基地,非把这群土八路一个个揪出来不可。”
他压低声音,盯着牢门缝隙,牙齿咬得咯咯响。
“抓住以后,全部吊到城楼上。我要让他们看看,得罪我的下场。”
两次落到八路手里,已经让山本觉得丢尽了脸。更让他不甘的是,他并没有忘记军事基地里的道路、岗哨和几处进出的门。
只要逃回去,这些东西都能派上用场。
到那时,他不光能报仇,还能带人把这处地方翻个底朝天。
夜深以后,牢房外的脚步声少了。
门边的八路守了大半夜,眼皮直往下掉。旁边那人看他脑袋一点一点往前栽,忍不住踢了踢他的鞋尖。
“撑住。再眯一会儿,明天让老大罚你扫茅房。”
“我知道。”
那人揉了揉脸,刚把枪往怀里收紧,山本就在里面闷哼了一声。
两个看守同时回头。
“又怎么了?”
“水。”山本弯着腰,装出喘不上气的样子,“我手麻了,嘴也干。不给水就算了,别让人说你们虐待俘虏。”
守门的八路皱着眉。
“你这日本鬼子要求还不少。”
“我死了,你们拿什么跟外面谈?”山本故意把话说得很慢,“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这话让门边的人迟疑了一下。
他们确实知道山本还有用,不敢真让他在牢里出问题。一个看守拿起木碗,走到门前,从缝隙里往里递。
山本没有立刻接。
他先抬眼看了看对方的腰间,又瞄了一眼门栓。
“往前些。”
“你还指挥上了?”
“水洒了。”山本咳了一声,“你们不是怕我死吗?那就端稳点。”
看守骂了一句,身体往前探了半步。
就是这一刻,山本猛地抬脚,把木碗踢翻。水泼在门边,那名八路下意识低头去看,另一人也跟着侧身。
山本手腕一扭,终于把那圈松绳挣开。
他没去抢枪,也没敢在牢门前停留,转身抓住墙角那块破布,裹在身上,贴着黑处往外挪。
“哎!门里有动静!”
守门的人刚弯腰捡起木碗,便发现门栓已经被拨开了一道缝。
可山本已经钻了出去。
他跑得不快。手腕磨破了,脚上还拖着沉重的绳头。出了院门后,他没有沿着大路走,而是绕到堆柴的墙根,借着一排矮屋挡住身子。
身后没有枪响。
山本心里一松,认定那些八路不敢把他打死,脚步便快了起来。
院子外的巡逻队却正好从另一边拐过来。
火把一晃,照到了他身上的破布。
“谁在那边?”
山本停了半下。
那名八路举起火把,看到他的脸,立刻扯着嗓子喊:“是山本!拦住他!”
院墙后立刻传出几声回应。
山本回头一看,几个八路已经从两侧包了过来。他没有投降的打算,抄起地上一根短木棍,冲着最近的人撞过去。
那人躲开了,木棍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让他往外跑!”
“山本,停下!”
“停你娘!”山本喘着粗气,转身就往黑处钻。
他太急了,根本没看脚下。那片地面挨着茅房,平时又没有修好,木板只在上面虚虚搭着。山本一脚踩空,整个人带着绳头掉了下去。
下面传出“扑通”一声。
追来的八路全停了。
火把照过去,只见那处坑口已经塌了一角,臭味从里面冲出来。山本刚才还在骂人,这会儿只剩下呛人的咳嗽声。
“他掉茅坑里了?”
“赶紧拿杆子!”
有人找来长棍,趴在旁边往下探。山本伸手抓住棍梢,刚被拽起一点,脚下却又陷了下去。
“抓紧!”
山本嘴里灌进污水,双手胡乱扑腾。他越挣,身子陷得越快。那地方年久失修,坑底积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个八路连靠近都不敢,只能用棍子勾他的衣服。
“别乱动!你别乱动!”
山本哪里听得进去。
他已经喘不上气,手指在泥水里抓了几下,最后连棍子也松开了。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八路盯着坑面,半天没说话。
“再捞一遍。”
“人还活着吗?”
“先捞上来再说,别站着看。”
几个人找来绳子,费了好一阵才把山本拖出坑。人已经没了动静,衣服沾满污物,脸色也难看得吓人。
没人想到,这个打过不少仗、还准备回去报复的鬼子,最后会栽在一处破茅房里。
报信的人跑到陈正住处时,天还没亮透。
他拍了几下门,声音急得发颤。
“老大,快起来!出事了!”
陈正从床上坐起,抓过外衣披在身上。
“说清楚,哪儿出事?”
“山本……山本跑了。”
陈正穿鞋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看守那边出了岔子,人从院里溜出去了。巡逻队已经追上,可现在到底抓没抓回来,我也不清楚。”
陈正一把推开门。
“这点人都看不住?谈判马上要收尾了,你们给我弄出这种乱子!”
他嘴上骂着,脚下已经往外走。
山本不能跑。
物资、县城,还有被扣下的鬼子,全都压在这个俘虏身上。鬼子愿意谈,靠的就是山本和那批人还在手里。山本一旦回到军事基地,不但筹码没了,对方还会凭着他知道的路线和布置,重新盯上这里。
“通知其他人。”陈正边走边吩咐,“别只守外面,东西都收起来,尤其是地图和联络记录。”
报信的人连忙应声。
“那山本呢?”
“先把他找回来。活的最好,真出了事,也得先确认尸首。”
他们赶到茅房附近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陈正远远就闻到一股味,脸色当场变了。
“都围这儿干什么?人往哪边跑了?”
没人马上回答。
一个八路默默让开位置,指了指地上的人。
陈正低头看了一眼,差点被熏得转过身去。他捂住鼻子,重新凑近,盯着那张狼狈的脸看了几秒。
“这是山本?”
“是。”
“他不是逃出去了吗?”
“跑到这里就没了。”
陈正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山本的肩膀。山本一点反应都没有,胸口也不动。
他站起身,脸上的怒气没有散,反倒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窝火。
“我让你们把人看牢,不是让你们把人弄死。”
守门的八路立刻低下头。
“老大,是我的错。我昨晚犯困,没盯住门。”
“我问的是经过。”
“他先要水,又故意把碗踢翻。我们回头的时候,他已经把绳子挣开了。后来巡逻的人发现他,他自己往这边跑,踩塌木板掉下去的。”
旁边的人赶忙接话:“我们没开枪,也没碰他。真是他自己掉进去的。”
“我知道。”陈正看了看地上的尸体,“你们要是动手,他也不会脏成这样。”
那名看守脸更红了。
“老大,你罚我吧。要不是我打盹,他连门都出不了。”
“罚你,山本就能活过来?”
“不能。”
“那就别跪着认错。”陈正摆了摆手,“把经过记下来,回头自己在值班表上加一夜。下次再敢把眼睛闭上,谁替你求情都没用。”
那人赶紧点头。
“我记住了。”
陈正又看向山本。
人死了,谈判却还在继续。
之前说的是八路拿人换物资,再让鬼子退出县城。对方既然已经答应,临到交换时却只剩一具尸体,消息一旦传出去,鬼子很可能立刻翻脸。
“先别把这事传开。”陈正压低声音,“山本的死,只有在场的人知道。”
有人迟疑地问:“可咱们拿什么交人?”
“人就在这儿。”陈正指了指尸体,“他们只说要我们把人带回去,没说必须是活的。”
那人听得发愣。
“这也能算?”
“能不能算,不是咱们说了算,也不是他们说了算。”陈正冷着脸,“先把东西拿到手再讲规矩。”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心里都明白了。
陈正没有让人把山本继续丢在地上。他让战友找来清水,把尸体上的污物冲掉,又换上干净衣服。有人嫌味道难闻,洗到一半就扶着墙干呕,旁边的人只好接过木盆。
“忍住。”
“这味儿谁忍得住啊?”
“忍不住也得洗。鬼子看见了,咱们还谈什么?”
衣服换好后,山本被抬到一块木板上,身上盖着旧毯子。远处看去,只像中了药昏迷过去,没人能马上看出他已经断气。
第二天一早,陈正又亲自看了一眼。
他掀开毯角,确认脸和衣领都收拾过,才把毯子重新压好。
“就这样。谁也不许多嘴。”
与此同时,鬼子那边已经开始动身。
他们连夜清点物资,收拢留在县城里的兵力,还把能带走的东西一车车运出去。既然答应交出县城,就不能继续把大队人马留在里面。
到了约好的时候,对方派人来传话。
“东西已经备好了,让陈正带人出来。”
陈正没有拖延,押着抓到的鬼子走到交换地点。木板上的山本被放在队伍中间,几名八路抬着他,毯子盖得严严实实。
鬼子一见那些俘虏,脸色稍微缓了些。可他们数完人数,又发现不对,立刻朝陈正逼近。
“我们要的人,一个不能少。”
陈正抬了抬手,示意战友停下。
“人都在这里。”
“山本将军呢?”
“也在。”
“别拿这种话糊弄我们!”对方指向木板,“你知道他对军事基地有多重要。没有将军,我们不会把物资交出来!”
陈正看了眼木板,语气很平常。
“他受了伤,又被我灌了药,现在醒不过来。”
“把毯子掀开!”
“现在不行。”
鬼子一下围了上来,手也按住枪柄。
“陈正,你敢耍我们?”
“我不是耍你们。”陈正往前走了一步,“你们先把县城交出来。等我们的人进去接管,山本自然会送到你们手上。”
“谈判没有这一条!”
“那你们也没说,交换时必须让他站着走。”陈正指了指身后的俘虏,“你们要的鬼子我全带来了。山本只是暂时昏迷,急什么?”
对方气得脸都发青。
可县城里的鬼子已经撤出大半,城门也空了。这个时候真要翻脸,他们既拿不回人,也保不住城,还可能让那些被俘的士兵当场送命。
僵持了好一会儿,鬼子只能让步。
“先让你们进城。”
“这就对了。”陈正回头挥手,“进城,接管各处门口。谁先找到仓库,先把门锁住。”
八路很快压进县城。
城墙上的旗子被扯下来,空着的街口换上了自己的人。原本还在搬东西的鬼子已经撤走,留下的几处屋子也被迅速接管。
鬼子站在城外,看着县城落到陈正手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最后一队八路进城,那个领头的鬼子又喊道:“现在城已经给你们了,山本和俘虏该交还了吧?”
陈正站在城门下,隔着一段路看他。
“俘虏可以谈,山本也不会少你们。”
“那就把人送出来!”
“急什么?”陈正把手一背,“先让你们的人把物资交过来。”
对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才明明说好,县城交出去,我们才能把东西给你!”
“你看,咱们已经进城了。可你们的人还在城外,物资也没到我手里。”
“你这是反悔!”
“我没有。”陈正慢悠悠地说,“答应你们的事,我会办。可你们的信用,我实在不敢信。万一山本还回去,你们立刻调人围城,谁来担这个责任?”
“我们不会!”
“这话你们自己信吗?”
鬼子被堵得说不出话。
陈正抬手指向城外的车队。
“物资送进来,俘虏再往外走。顺序不能乱。”
对面的鬼子终于忍不住,隔着空地冲他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