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宽大的紫檀木马车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霍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块没有知觉的铁板,死死贴着车厢壁。
他穿着一身暗金线绣莽纹的玄色朝服,腰间束着白玉革带,越发衬得肩宽腿长,气势骇人。
只是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正局促地按在膝盖上。
手背上的青筋跳动着,泄露了他此刻翻涌不息的心绪。
过了今日这道宫门,便是帝后赐婚满一年的回门宴。
前世的今日,沈岁晚在这辆马车里,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得越远越好。
她甚至不许他同乘一车,让他堂堂镇北将军,像个低贱的护卫一般,骑着马跟在车架后头吃了一路的风雪。
宴席上,她更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毫不留情地嘲讽他是个只配与牛马同槽的粗鄙武夫。
霍渊低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
他在等。
等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在快要抵达皇宫、即将见到同僚时,瞬间变脸,将他一脚踹开。
昨夜的温存,砸碎的玉佩,不过是镜花水月。
梦醒了,他还是那个惹她生厌的活阎王。
“低头。”
一道娇软清甜的嗓音,突然打断了霍渊自虐般的思绪。
沈岁晚不知何时凑到了他面前。
一股浓郁的海棠花香,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冷冽。
霍渊喉结猛地一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僵硬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沈岁晚抬起一双白嫩纤细的手,动作自然地落在了他玄色朝服的衣襟上。
她低垂着眉眼,眼神专注,一点一点替他抚平领口被压出的细小褶皱。
指尖偶尔擦过霍渊坚硬温热的下颌,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这领口的暗纹绣得真好,衬得夫君越发英武了。”
沈岁晚嘴角噙着笑,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霍渊盯着她近在咫尺的明艳脸庞,眼底翻涌起一阵剧烈的风暴。
她不仅没有赶他下车,甚至还在替他整理衣冠。
“公主……”
霍渊嗓音干涩,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到了人前,臣会自觉退避,不会……不会碍了公主的眼。”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仿佛生生将自己的心头肉剜下来一般痛楚。
沈岁晚整理衣襟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水润的桃花眼,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手握重兵、却在她面前卑微到尘埃里的男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了一把。
她没有出声反驳,只是赌气似地在他的衣襟上用力拍了两下,转头看向了窗外。
霍渊心头一寸寸冷了下去。
看吧,她果然还是要和他划清界限的。
马车缓缓停在了汉白玉铺就的宫门外。
外头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唱喏声,以及各路世家贵族互相寒暄的嘈杂声。
霍渊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脆弱尽数敛去,重新披上了那层生人勿近的暴戾伪装。
他率先挑开厚重的车帘,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冷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却不及他周身散发的寒气冻人。
四周原本还在谈笑的朝臣们,在看到他这张冷脸的瞬间,纷纷噤若寒蝉,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两步。
谁都知道,昭华公主最厌烦这个战神夫君。
今日这回门宴,活阎王必然又要独自一人咽下满腹的屈辱。
顾家那边的几个言官,甚至已经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看戏神情。
霍渊面无表情地站在马车旁,准备往后退开,把路让给即将下车的沈岁晚。
车帘被人从里头掀开。
沈岁晚穿着一袭大红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着雪白的狐狸毛大氅,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明艳不可方物。
她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个正准备退开的高大男人。
“霍渊。”
她清脆的嗓音在寂静的宫门外格外响亮。
霍渊停下后退的脚步,以为她要当众发难,紧绷着下颌转过身。
入目,却是一只从狐毛大氅里伸出来的、白玉般无瑕的小手。
那只手就这么明晃晃地悬在半空,停在霍渊的眼皮子底下。
“还愣着干什么?”
沈岁晚微微扬起精致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娇纵。
“还不扶本公主下车?”
宫门外响起了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霍渊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那只向他伸来的手,脑子里轰然炸开,竟生出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这只是一场一触即碎的幻觉。
那双斩杀千军万马都不曾颤抖的手,此刻带着几分肉眼可见的僵硬,缓缓抬了起来。
他用粗糙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托住了沈岁晚那只柔软的小手。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霍渊觉得有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手臂直接烧进了四肢百骸。
沈岁晚借着他的力道,轻盈地跳下了马车。
她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甩开他的手,反而顺势往他身边靠了靠。
她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紧紧挽住了霍渊那条比她大腿还要粗壮的胳膊。
霍渊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
他试图将手臂抽出来,压低声音提醒:“公主,大庭广众之下,有失体统……”
“怎么?我挽我自己的夫君,谁敢说半个不字?”
沈岁晚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五根纤细的手指强行挤进了霍渊宽大的指缝里。
十指紧扣。
霍渊感受到指间传来的温软触感,彻底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气。
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眼角泛起了一抹惊心动魄的红痕。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只要她此刻牵着他,他也绝不会再松手。
富丽堂皇的保和殿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当太监高喊“昭华公主、定远侯世子到”时,大殿内的喧嚣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殿门。
下一瞬,大殿内响起了一片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那是好几个朝臣震惊得握不住手里的酒盏,生生砸在了金砖上。
只见大殿门口,那个娇生惯养、素来眼高于顶的昭华公主。
此刻正小鸟依人般地贴在那个冷面煞神的身边。
两人不仅十指紧扣,沈岁晚还时不时偏过头,对着那张冷硬的脸庞露出甜软的笑意。
而那个传闻中暴戾嗜杀的活阎王。
此刻不仅收敛了所有煞气,甚至连走路的步子都刻意放缓了许多,只为了迁就身边娇软人儿的步伐。
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耳根处竟染着一抹可疑的暗红。
高坐在龙椅上的老皇帝,手里端着的金樽倾斜,酒水洒在了龙袍上都浑然未觉。
皇后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两人就这么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儿臣携夫君,叩见父皇、母后。”
沈岁晚声音清脆,那一声“夫君”喊得百转千回,响彻整个大殿。
霍渊跪在她身侧,脊背挺得像一杆长枪,眼底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灼热。
这声夫君,她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认了。
老皇帝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连抬手:“好,好,快入座。”
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草稿,想要看霍渊笑话、顺便弹劾他粗鄙无礼的文官们,此刻全都把话憋死在了嗓子眼里。
沈岁晚拉着霍渊在席间坐下,不仅没有嫌弃他,反而亲自执起玉箸,替他布菜。
霍渊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鱼肉,眼眶里的酸涩快要压抑不住了。
他连咀嚼都舍不得用力,仿佛吃下的不是鱼肉,而是世间最珍贵的仙丹。
就在这气氛微妙、众人心思各异之际。
大殿右侧的席位上,突然站起了一个穿着粉色软缎长裙的娇柔身影。
是裴言川的表妹,顾家嫡女顾语嫣。
顾语嫣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果酒,袅袅婷婷地朝着霍渊这桌走来。
她脸上挂着怯生生的笑意,眼神却毫不避讳地在霍渊那宽阔挺拔的胸肌上流连。
“臣女敬公主,敬将军一杯。”
她走到两人桌前,声音娇滴滴地仿佛能掐出水来。
霍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看沈岁晚吃那块晶莹的桂花糕。
顾语嫣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她突然惊呼一声,脚下的绣花鞋“不小心”踩到了裙摆。
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风吹折的娇花,身子猛地一软。
手里的酒杯倾斜,酒液洒出,她那具娇软的身躯,带着一股浓烈的脂粉味,直直地朝着霍渊宽阔结实的胸膛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