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草原上第一场霜比往年来得早。霜一落,草黄得快,草原上的部落就开始往南走——不是打仗,是赶市。
张家口边市,三年契的第一年秋市,是八月二十九开秤的。
开秤前半个月,边市周围三十里已经扎满了帐篷。张家口本部的王帐卫队来了,漠南的几个部落来了,漠北最远的两个部落也来了——他们赶了四十天的路,赶着两千多匹马、上万头牛羊。市监的账房提前雇了六十个写手,蒙汉双文,两本账同时开。
顾寒是八月二十七到的张家口。他到的时候,市监的人在忙着搭秤台——一座主台,六座副台,主台那杆秤是官铸的新公秤,秤杆有一丈二尺长,四个人抬。
北元王帐的正使是第三天到的。使团带的东西,比上次国书里说的多了两样:一是三千匹好马,二是两箱金子。
金子被摆在秤台边上,明晃晃的。正使的意思很明白——上次说好不收金银,可这一趟是王帐的心意,不成敬意。
顾寒让边市的人把金子原样抬回去。他在给王帐的回帖上只写了一句话:
契上收的,是马牛和皮毛。契外的东西,收了就是坏了契。
正使看完回帖,沉默了半天,最后哈哈大笑,把金子收回去,说了一句:南人里头,总算有个认秤的。
秋市开了九天。
九天里头,市上的人来人往,说都说不完。有漠南部落用三车盐换了两头牛,转头又把牛牵到种市换了一袋种——盐换牛、牛换种、种下地换粮,一笔账在三个人手里转了三圈,人人觉得自己赚了。市监的账房在后头看得直乐:这三圈要是算成银钱,谁也没亏。可要是算成活路,三个人都往前挪了一步。
第五天正午,市上来了一队特殊的客人——大同边军的二十个兵,押着五十车铁器进市。领队的把总把货卸在官定铁器区,过秤、验货、画押,一样不少。草原上的猎手们围过来看铁锅、铁镞、马蹄铁,摸摸这件,看看那件。有个老猎户拿起一口铁锅掂了掂,又对着日头照了照,说了长长一串话。
通译翻过来:他说,这锅比去年那批好,锅底厚了,敲起来声音闷——声音闷的锅,经烧。
把总在边上听见了,咧嘴一笑:告诉老人家,锅底加了三斤铁,价钱没涨。边军换他们的马,锅得跟得上马。
九天里,边市过了三千七百笔货:马、牛、羊、皮毛、羊毛、盐、糖、茶、铁器、布匹,当然,还有粮种。粮种这一项,卖出去一千八百石——比去年翻了五成。种子粮分市的规矩立住了:种市和粮市隔开,种价高、粮价平,买种的部落自己掂量,是买种子明年自己种,还是买粮食今年先吃饱。九天下来,七成的部落两样都买了。
第五天出了个插曲。漠北来的一个部落头人,带来了一匹从未见过的白马,说这马是长生天赏的,要用它换十石最好的种。
顾寒去看那匹马。马确实好,四蹄雪白,鬃毛像缎子。他围着马走了一圈,看了牙口,捏了捏腿骨,最后说:这马是好马,但十石种换一匹马,亏的是草原。
头人不明白。
这马在我大明能卖八十两,十石种值十二两。顾寒说,你换了,是拿八十两的东西换十二两的东西。我要换,就按实价换——这匹马,换你六百斤羊毛,再加你明年秋市的一张订单。
头人愣了半天,问身边通译:他说什么?
通译翻了。头人又愣了半天,忽然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了一长串话。通译翻过来,就一句:
他说,南人的秤,比狼的眼睛还准。
成交。六百斤羊毛上秤那天,半个市的人都来看。羊毛过完秤,头人当场让人把自己的坐骑牵过来,就换了一匹普通的马——他说,跟着会用秤的人做买卖,比骑一匹好马踏实。
秋市收官那天,顾寒在市口立了一块木牌。牌上没写字,只刻了一杆秤。蒙人在牌子底下放哈达,汉人在牌子底下烧香。市监的人不明白,问顾寒刻个秤做什么。
部落里的人不认汉字。顾寒说,但认秤。刻个秤,往后他们的子孙路过这儿,就知道这地方——秤说了算。
秋市九天,边市税银入库三万一千两。户部报上去的数字旁边,老朱批了一行字:
比丰济行十一天收得多,比丰济行的秤干净。
批完这行字,老朱让户部把三年的边市账并成一册,从互市的第一笔——一头牛换两袋盐——到今年秋市的三万一千两,一页一页翻。翻完他把册子递给太子。
你看这个册子,看什么?
太子翻了半晌:税银一年比一年多?
不是。老朱摇头,你看每一笔的后头——卖牛的部落,第二年还在卖牛;买种的部落,第二年自己种出了粮。账没变,人变了。一个市场立没立住,不看它一年进多少银子,看它明年还有没有人来。
他把册子收回去,看着窗外:胡惟庸盯着门,言官盯着门,北元盯着门。他们盯的都是门本身。可这门真正的分量,不在门上——在门两边,那些一年一年还肯来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