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到一半的时候,应天城里开始传一句话——农政司要交卷了。
说是,其实是老朱在年前要的两样东西:两边班子的名单,和一年两头跑的章程。顾寒没让这两个东西在袖子里过年。腊月十六,他把两份册子一起递进了宫。
名单册子不厚,字却密。大明这边,幼薇掌案——掌的是秤和账的总复核;二牛掌运——掌的是门这边所有货的进出排程;温慎行掌账——户部的老账房法子,一笔一笔对到人。边市三处,张家口、大同马市、辽东互市,各立市监一人,名字后头都跟着一句考语:某人,某年入司,经手某几桩,无亏空。
现代那边的名单,顾寒没写进正册,另附了一页,用火漆封了口。页上是苏曼盯外、老周管内、新建的冷链团队走正规章程,末尾一行小字:此页名单,司中不留档。
老朱看完,先看的就是这一页。
为什么不留档?
回陛下,那边的人不知道这边的事,这边的人不知道那边的事。顾寒说,两套班子,各认各的规矩,中间只过货,不过话。
过货也不过话。老朱把那页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你倒想得干净。
干净不了。顾寒说,所以要章程。
章程册子比名单厚一倍。多久过一次门——每月固定六日,风雨不改,日期报备兵部存档;门那边谁替你看着——常驻两人,一月一轮换,轮换当日报备;出了急事几日内能递到朕的案头——大明这边出事,三日;那边出事,六日。每一条后头都跟着罚则:误一日,掌运者罚俸一月;误三日,顾寒自请处分。
老朱一页一页翻。翻到那条,他停住了。
六日。他说,那边出了急事,你六日才能递到朕的案头?
为什么这边三日,那边六日?
因为递信的路不一样。顾寒说,大明的驿马日夜兼程,三日可达。那边没有驿马,信要走到有电报的地方,再走回来。
老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的意思是,朕的天下的驿马,比那边的技术还要快。
论送信,驿马没输过。顾寒说,论别的,臣不敢比。
老朱把章程合上,提笔批了四个字:照此施行。批完,他把笔搁下,看着窗外。
顾寒。他忽然叫了一声。
臣在。
朕昨日梦见了。老朱说,梦见那扇门开在朕的宫墙里头,货物一担一担往外挑,朕站在旁边数,怎么数也数不清。你猜朕醒来头一件事想的是什么?
顾寒没接话。
朕想的是——梦里的货,是朕的,还是你的。老朱转过身来,你想必也要说,是天下的。朕不信这两个字,朕只信账。所以你的章程里,朕要加一条——每季末,门上过的货,值多少,朕要看总数。不细看,只看总数。
臣遵旨。
还有。老朱说,明年年底,门要长个儿。长个儿之前,你给朕记住一句话——门越大,里头装的东西越杂。装金银不稀奇,装人心才要命。
顾寒退出大殿的时候,天阴着,像是又要下雪。书吏抱着两份批过的册子,跟在他身后小声问:大人,陛下那条只看总数,是要防什么?
顾寒走了几步,才开口。
防的不是货。他说,防的是有一天,货比圣旨走得快。
书吏没听懂,也不敢再问。
回到司里,幼薇已经把名单的抄本备好了三份——兵部一份,户部一份,司里存档一份。她把抄本递给顾寒的时候,多说了一句:大人,名单我核了三遍。边市三处市监,有一个人的考语跟底档差了半句话。
差哪半句?
张家口市监的原档写的是经手货款无一亏空,册子上写的是经手无一亏空幼薇说,货款两个字。少这两个字,往后他若在货上出错,这本册子就得跟着担干系。
顾寒接过笔,把两个字添了回去,添完看着她:就这半句话,值多少?
不知道。幼薇说,但册子上的字,跟底档不一样,就是错的。错不分大小。
顾寒把笔放下。这条规矩,是头一年他教她的;如今她拿来对他的册子,一丝没留情面。他心里没恼,反倒踏实——班子搭起来之前,先有一个人敢对掌案的人挑错,这班子就差不了。
防的不是货。他说,防的是有一天,货比圣旨走得快。
书吏没听懂,也不敢再问。雪从腊月十七的夜里落下来,把整个应天城盖住了。宫墙上的琉璃瓦白了一层,门前石狮子的脑袋也白了。
而在江城,物流园的第三道门旁边,工人们已经开始清理一片新的场地。水泥地重新浇过,边上立起了六根钢柱,图纸上的编号是二号落点。
老周拄着拐在场地边上转了三圈,问施工队头儿:这地方,一号点在东,二号点在西,隔着八百米。货到了东边,怎么挪到西边?
施工队头儿说:周总,图纸是这么画的,我们照着干。
老周又转了两圈,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二号落点与一号点距离八百米,转运路线待定。
他记完,抬头看了看天。江城的天比应天的亮一些,灰云底下,钢柱已经立起了两根。
周总。施工队头儿在底下喊,这两根立完了,剩下的开春再干。上头说了,年前不赶工,赶出来的活不牢靠。
让他们照规矩干。老周说,年前不赶工,是哪个上头说的?
头儿想了想:苏总在例会上说的。她说,宁要慢的规矩,不要快的隐患。
老周点点头,把小本子收进怀里。这句话他听着耳熟——三十年前他刚进厂,老师傅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一茬一茬的人换了,话没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