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三市同日开秤。
汉口码头,天没亮就围满了人。
官市就设在码头货栈旁边,三间敞棚,一口大秤,一排木牌。木牌上是昨夜写好的牌价:中米,每石九钱二。
米贩子们探头探脑,没人先上前。
终于有个精瘦的老汉扛着半袋米挤进来,冲着棚子里喊:
官爷,俺来问一句。俺听说这官市不做买卖,只管秤管账——俺的米扛来了,到底卖不卖?
棚子里管秤的答:卖。你今儿卖不卖,价钱你自己谈。俺们管的是你谈价的时候,秤别被人做了手脚,钱别被人赖了账。
那你们不是白开这个市?
白不白,管秤的指了指木牌,牌价贴在那儿,是给你谈价用的底。谁压你的价压得离了谱,你拿牌价说话。谁短你的秤,俺们管。谁赖你的账,俺们管。
老汉将信将疑,把米卸了。
买主是个米行的伙计,讨价还价,最后按九钱三成交。过秤的时候,管秤的把秤砣擦干净,秤杆挑平,唱了一嗓子:九钱三,米一石零四斤,秤平!
钱货两讫,老汉捧着银子,翻来覆去地看。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说:真给足了。
第二个人就扛着米进来了。
第三天,汉口官市日均成交八百石。牌价一出,周边私市的粮价,跟着牌价走。
粮是跟着价走的,价是跟着秤走的。秤稳了,价就稳了。 第四天,来了个生面孔,扛着一袋米过秤,袋子底下垫了层湿沙。
过秤的时候,管秤的掂了掂袋子,没言语,秤照报:米一石,沙二斤,去沙净米——
胡说!那人叫起来,俺这是新米!
管秤的也不争,拿了根铁钎子,往袋底一插,带出来的东西摊在案上。周围看热闹的哄一声笑了。
弄虚作假,罚。管秤的说,米没官。你要是不服,市口有告牌,按告牌上的路子申去。
那人灰溜溜走了。当晚汉口市面上就传开了:官市的秤底下,混不进一粒沙。
后来二牛才知道,那个垫湿沙的,是牙行雇来试水的。试出官市罚得真,罚得狠,牙行转头就把行里的秤,都校了一遍。
镇江的官市开得比汉口晚半天,却比汉口安静。 头天夜里,幼薇把牌价写了三遍,让两个书吏各核一遍,又自己核了一遍。核完,她把笔搁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开市那天,她只说了一句话,是对全市场说的:
从今儿起,这个市上的每一笔账,日清日结,明早贴牌。谁信得过这杆秤,就进来;信不过,先看三天,再进来。
一句话,比十句招揽都管用。看热闹的人,当天就进来了一半。
安静,是因为围的人多,说话的人少。
京师眼皮底下开官市,来的不光是粮贩。行会的、牙行的、别家铺子里管事的,全混在人堆里看。看官市怎么做,看农政司的人怎么说话,看那杆秤——
秤是真平。
幼薇一整天没多说话。开市、验秤、记第一笔账,一样一样做下来,不多一个字。
王瑄站在秤旁监秤,也是一整天没说话。
傍晚收市,他忽然走到秤前,亲手把秤砣摘下来,掂了掂,又对着日头看了看秤星。
这杆秤,他问管秤的,每日校几回?
回大人,早晚各一回,雨后加一回。 他又问:昨儿夜里落雨,今早校了没有?
校了。校到第四杆,发现砣上有锈点,当场换的备用砣。换下来的旧砣,入了册。
王瑄让人把换砣的册子取来,从头看到尾。册上记着旧砣几斤几两、锈在何处、新砣何来、何人经手——四样俱全,一样不少。
他看完,把册子还给管秤的,说了一句:这册子,比户部的黄册干净。
王瑄点点头,把秤砣挂回去,挂得很稳。
夜里,驿馆的书吏问:大人今日在市上,怎么一句话没有?
王瑄把当日秤账翻了一遍,说:头一天,少说话,多看秤。看明白了秤,才有资格说话。
他把秤账折好,收进匣子。这份是给幼薇的。
然后他又抄了一份。
这一份抄完,他没有收进同一个匣子。他把它单独包好,封了口。
给谁,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这一份,早晚有用。
同一个二月初,海峡另一头。
苏曼把打印出来的一沓纸钉成一册,封面上写:禾丰。
第三层,她终于摸到了一点边。
香港过桥账户里的钱,每进出几次,就有一笔流向一家内地公司——禾丰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在南方一个保税区,法人是个隐形人,注册资本实缴,数目不小。
注册时间,她翻出来对了对——比寿光的消息见报,早了两个月。
比第一台冷库设备下单,早了一个月。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线的一头是那家投资公司,一头是寿光,中间夹着禾丰。三个点连起来,时间顺序严丝合缝。
不是跟风。她盯着那条线,是先知道。
可先知道什么?知道有个双穿的人在做农业?还是知道得更早——早到这条产业路线图被画出来之前?
她把那页纸翻过去,背面是空的。
她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查到禾丰的实控人为止。
写完,合上册子,锁进抽屉最底层。
窗外天黑了。她坐在黑下来的办公室里,忽然觉得这事像极了顾寒讲过的一种大明朝的买卖——
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先一步买下了所有通往明天的路。 她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路过窗前,楼下的街还亮着。
元旦的灯笼要挂到十五。十五之后,这城市照旧往前跑,谁也不知道脚下的路被谁量过、标过、买下过。
她喝完水,回到桌前,把台灯拧到最亮。
离查到人,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