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刻钟,什么都没有。
顾寒坐在凳子上,卷着袖子,胳膊上那个针眼,拿棉球按了按,扔了。他还跟雷师傅说了两句罐子的事,问第二口罐的锡焊什么时候能干。
第二刻钟,他忽然不说话了。
他说。
屋里烧着炭盆——五月的天,本不该烧炭,可药坊要恒温,炭盆一直没撤。铁柱还是赶紧又添了两块,又给他披了件袍子。
顾寒裹着袍子,还是抖。
那抖不是冷的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抖,抖得牙关咯咯响,抖得凳子都跟着晃。
他牙齿打架,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申时…三刻…寒战…
吴叔手抖得握不住笔,还是一笔一笔往下记。
幼薇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脸地白了。
哥哥?
没事。顾寒抖着手去接碗,一晃,碗差点摔了。幼薇一把托住,扶着他喝了两口。
你们都出去。顾寒忽然说。
东家——
出去。他抖着,小六留下。
众人面面相觑。幼薇不肯走,被吴叔硬拉出去了——老头子心里明白,东家这是怕过了病气。可这病不病气的,谁也说不准。
屋里留下铁柱、吴叔、小六。
小六是这么留下的:顾寒抖得最厉害的时候,指着门,说了句让小六守门。谁也不许进来,谁问都不许说。
这孩子领了命,就真搬了个杌子坐到院门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齐一剪来问,他摇头;雷师傅端了姜汤来,他不让进;后来成衣坊的伙计们听说了,来了二十几个,堵在院门口要见东家,他一个人挡着,说东家说了,谁也不许进。
有人要推他。他也不躲,梗着脖子:东家说的话,就是规矩。
——那年冬天他偷馒头的时候,也是这么梗着脖子的。
天擦黑的时候,寒战过去了。
这中间还出过一档子事。
罐房那边,一刻钟看一次温度,一刻钟记一次。到了酉时,轮到顾寒自己那个班——他早把自个儿排进去了,跟火工一样,一夜两班。
东家的班,谁值?雷师傅急得直搓手,这火候差一点,一罐就废了!
我值。
齐一剪卷起袖子,走到那支温度计跟前,眯着眼看了一刻,回头报数:二十八度。记。
火工愣着:齐、齐老爷子,您不是管成衣坊的吗?
老朽管衣裳,也管火候。老头子把笔拿起来,笔尖悬在纸上,手不抖,东家这班,老朽替他值。他要是回不来,这本子上头,得有他的名字,一笔不能少。
那一夜,这本册子上,顾寒两个字,是齐一剪一笔一画替他写的。写了六次。
热来了。
顾寒开始发烧。烧得极快,一会儿工夫,脸就红透了,呼吸烫得吓人。他躺在榻上,袍子全汗湿了,人开始说胡话。
记…记下来…他闭着眼,一遍一遍地说,第一针半个时辰寒战…
记了记了!吴叔红着眼,一笔一笔地记,东家您别说话了,您歇着——
剂量…顾寒抓着榻沿,手指头抠进木头缝里,
后半宿,他说的话,开始听不懂了。
他喊一个音。
翻来覆去地喊,喊得撕心裂肺。
铁柱听不懂,吴叔也听不懂——那是个的音,拖得长长的,喊到最后变成呜咽。
小六在院门口听着,攥着杌子的手,攥出了汗。
第二天白天,烧到了顶。
顾寒不喊了,开始抽搐。牙关咬得死紧,嘴唇咬破了,血混着汗,淌在下巴上。
铁柱一声跪下了:吴叔!去找郎中!我这就去!城东孙郎中,我这就去把人绑来!
站住!
吴叔一把拽住他。老头子这辈子没这么硬气过。
你找郎中来,他声音发抖,一字一字地说,东家这一身,说得清吗?那管子呢?那些瓶子呢?那温度计呢?你让郎中看什么?看完这一屋子,明日全应天都知道顾记在熬什么药——东家还没把药做出来,你就先把他的脑袋送出去了!
那、那咱就这么看着?
看着。吴叔闭上眼,一行浊泪淌下来,东家交代过,要是他过去,就把账本交给幼薇姑娘,把门看好。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幼薇在门外,把这句话从头到尾,听见了。
她没哭。她转身进了灶房,烧水,拧毛巾。
从这一刻起,每隔一刻钟,她换一次毛巾——冷水浸透,拧到半干,敷在额头上。换一次,摸一次他的手;摸一次,就在心里数一次数。
换到后来,她数不动了,就在纸上画道道。一张纸画满了,再换一张。那一夜,她画满了三张纸。
一夜,一天。
到了第三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顾寒的烧,开始退了。
幼薇伏在榻边,一只手还搭着那条毛巾,睡着了。
她的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
天大亮的时候,齐一剪从罐房出来,一身的炭灰,头发上还沾着草屑。他走到廊下,没进屋,就隔着窗子往里看了一眼。
铁柱跟出来,哑着嗓子问:齐老爷子,罐子…
没废。齐一剪说,四口罐,一口没废。
老头子说完这句,往台阶上一坐,两手一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坐了很久,忽然抬起手,抹了把脸。
那手上的炭灰,抹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