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第一次害怕了。
不是怕债——债他见过,豹哥的刀,医院的天台,四十八万的缴费单。不是怕破产——钱没了可以再挣,货没了可以再拉。
是怕有人在看他。
大明那边,有人记了他三个月的账;有人站在人群外,数他四十六枚铜钱,掂重量;有人替他算好出酒的时辰、出货的量。现代这边,有人站在他母亲的病房楼下,能让监控变成雪花,能在他冲下楼之前,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要什么,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
他只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
第二天,他把苏曼叫到物流园。
我要加装监控。他说。
你不是有监控吗?苏曼说,四十七个。
不够。顾寒说,园区外围,再装二十个。库房门口,装人脸识别。夜班,加到三个人。
苏曼看着他:顾寒,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他说,防贼。
苏曼没再问。她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在手机上记了几笔:行,我让老周安排。三天内装好。
她收起手机,又说:顾寒,我不问你出了什么事。但有一样——你要是碰上那种用钱摆不平的麻烦,别一个人扛。我虽然只懂账,可我认识的人多。黑白两道,都有能递话的。
我知道。顾寒说。
你不知道。苏曼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扛得动还好,扛不动的时候,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寒没接话。他站在物流园门口,看着外头来来往往的货车,看了一会儿,才说:苏曼,我要是真碰上扛不动的事——我会找你的。
这话,你记着。苏曼说,别到时候又忘了。
还有,顾寒说,我母亲的病房,从六楼搬到八楼。换个房间,朝北的。
为什么?
南边窗户,晚上有人站在楼下,看得见。顾寒说,朝北,看不见。
苏曼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顾寒,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她把手机收起来,说了一句:好。我去办。
铁柱是在第五天,从大明那边过来的。
他穿过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罐东西——顾寒让他带过来的,大明那边的蜂蜜,土法养的,装在小陶罐里。铁柱把陶罐放在桌上,看见顾寒的脸色,挠了挠头:
爷,您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顾寒说,累了。
铁柱蹲下来,压低了声音,您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您跟俺说。俺虽然笨,可俺有力气。
顾寒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铁柱,你在那边,最近有没有觉得——有人跟着你?
铁柱愣了一下:跟着俺?俺没觉着。
你娘呢?
俺娘好着呢!铁柱说,爷给的药管用,俺娘今年春天病就好了,如今都能下地干活了——
不是这个。顾寒说,我是说,你娘身边,有没有什么生面孔?
铁柱想了想:没有。俺娘住在城西,街坊邻居都熟,没有生面孔。
那就好。顾寒说,这段时间,你先别来现代了。在那边,看着点铺子,看着点幼薇。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出远门了。
铁柱挠了挠头,还想说什么,被顾寒看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顾寒手里:爷,这是幼薇让我带给您的。她说,掌柜出远门,路上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就喝这个。
顾寒打开布包。是一小包晒干的陈皮,还有一张纸条,上头是幼薇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掌柜,陈皮泡水,暖胃。幼薇。
顾寒把纸条看了两遍,收进口袋:跟她说,我收到了。
铁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没回头,说了一句:爷,俺娘说,人这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您要是累了,就回来歇歇。应天城那边,有俺呢。
顾寒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铁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晚上,他坐在物流园的办公室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那块青铜残片,那只铜钱罐,还有——那张照片。他父亲的手表,江城商业银行保管箱。
他看了很久,把青铜残片拿起来,对着台灯的光,又看了一遍。纹路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热。
他想起大明那边,刘基说的话:先生往后走的路,暗处的箭,多着呢。
他想起老朱说的话:咱的眼睛,比千里镜看得远。
他想起梦里那个声音:还不够。
他把残片放回木箱,锁好。然后他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周总,夜班的人,明天到位吗?
到位了。老周在电话那头说,三个,都是退伍的,手脚麻利。
顾寒说,还有——园子里那两间库房,夜班的人,不用巡逻。告诉他们,那两间,不许靠近。
为什么?
顾寒沉默了一下:那儿放的东西,丢了,比命值钱。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窗外,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他数了数——旧的四十七个,新的二十个,六十七个,像一群红眼睛。
他看着那些红点,看了很久。
以前,他觉得这些摄像头是他看世界的眼睛。如今他忽然明白——眼睛,是可以被蒙上的。
他把窗帘拉上,转身。桌上的铜钱罐里,二十九枚铜钱,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伸手,摸了摸手心的门纹。两道线。
还不够。他低声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