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把球上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
他不识字的地方,就指着问顾寒。北边的鞑靼问过了,西边的西域问过了,海那边的番邦问过了——他把能问的都问了一遍,然后开始问第二遍。
这回他问的不是这是哪儿这地方,离咱多远。
这国,离咱多远?走陆路,得翻山,走一年。这国呢?走海,顺风,三个月。这国呢?这个远,得走两年。海上风浪大,船翻了,人就没了。
老朱问一句,顾寒答一句。答到后来,老朱不问了,就着烛火,把球又转了两圈,忽然冒出一句:
咱的大明,要是一个人也看不见咱,那咱算个啥?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殿里侍立的太监都垂下了眼。顾寒却听懂了——老朱不是在问天下,是在问自己:他打了半辈子,从凤阳的田埂上打到这龙椅上,打下这片江山,以为这就是天下了。结果这颗球告诉他:天外还有天,海的那边还有海,他打下来的这块地方,在这球上,就指甲盖那么一点。
陛下,顾寒说,天下不是看谁的地大。是看谁的人,过得好。陛下让应天城的百姓吃上饱饭,让江南的田里长出粮来——这天下,就是陛下的。球上画得再大,那地儿上的人,跟陛下不相干。
老朱看着他,没接话。
半晌,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球边上,伸手,用指头在球上那一小块地方按了按,又移开,按到更西边的地方,问:这一片,是哪儿?
四川。顾寒说,明夏的地界。陛下还没打下来。
明夏…老朱的手指在那儿停了停,咱早晚要打。
他又往下移,指到一片黄褐色:这儿呢?
云贵。顾寒说,山多,路险,瘴气重。那边的土司,只听他们自己的。
土司?老朱的眉头拧起来,咱的地界上,还有人只听他们自己的?
现在有。顾寒说,往后,得看陛下。
老朱了一声,不再问了。他退回御案后面,坐下,端起那碗凉了的粥,喝了一口,又放下。
又过了半晌,他忽然说:咱想起来了。你那个铺子,叫聚宝号?
聚宝…老朱咂了咂这两个字,咱听人说,你那铺子里的货,一夜之间,全没了。差役撬开门,连个布头都没找着。街坊都说是神仙下凡。是不是真的?
货是真的没了。顾寒说,神仙是假的。
那货呢?
草民收起来了。顾寒说,收在草民自己知道的地方。陛下要是想看,草民随时能搬出来。可那地方,草民不能说。
不能说?
不能说。顾寒迎着他的目光,草民要说了,那地方就保不住了。草民保不住它,铺子就真开不下去了。陛下要是信草民,就给草民留这点体己。
老朱看了他很久。
久到顾寒以为他要发作了——老朱最恨别人瞒他。可老朱没发作。他忽然笑了一声,说:行。咱不问了。你那个自己知道的地方,咱就当它是个宝贝,替你看着。
他说完,又指了指球:你再指指,咱大明南边,是啥?
顾寒说,陛下从应天往南走三百里,就是海。海那边,是琉球、是占城,再往南,是大片的番邦。
海……老朱的手指在球上划了一下,从应天划到海边,三百里。咱的船,走得到?
走得到。顾寒说,可陛下的船,都是内河的。下了海,浪大,船要散。
老朱沉默了一会儿,说:咱让人造船。
造大船,得三五年。顾寒说,还得有会看海图的人。海图和陆图不一样——海上没山没树,认路靠的是星,是罗盘,是风向。
你认得?
草民认得一点。
老朱不说话了。他在殿里来回走了几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殿门口,又折回来,走到球边上,站定,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咱小时候,在濠州讨饭,他忽然开口,见过一回海船。那是元人的漕船,从海上运粮来,又高又大,桅杆比咱家的房梁还粗。咱那时候想,这船,怕是给皇上坐的吧。
他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咱那时候,连饭都吃不上。如今咱坐在龙椅上了——可咱的船,还比不上元人那艘漕船。
他转过身,看着顾寒:咱要造一艘,比它大的。
老朱看着他,忽然拍了一下御案的边沿,站起来,在殿里踱了两步,又站定:
你认得,那就好办。咱不问你那地方在哪儿,咱只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问。
你这颗球,这上头画的,全是真的?
是真的。
那咱派人去看。老朱说,咱派人,沿着你画的道儿,去瞧一瞧。瞧见了真的,咱信你。瞧不见——
他没说下去。可顾寒听懂了那后半句。
陛下派人去看,草民求之不得。顾寒说,草民还备了几样东西,都是照着真东西做的。改日献上,陛下看了,就知道这球上的字,不是瞎画的。
啥东西?
草民先卖个关子。顾寒说,陛下若是信草民,就先信这一回。
老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咱信你这一回。明儿你还来,咱有事问你。
老朱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行。明儿你还来。咱倒要瞧瞧,你还能掏出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