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是木架子托着的,比脑袋大一圈,圆得不像话。老朱在宫里见过多少圆东西——玉磬、铜钟、瓦当——可没有一件圆得这么的。它上头画满了颜色,蓝的、黄的、绿的,密密麻麻挤着字,字小得要用手指头指着看。
老朱没先问这是什么。他伸手,先摸了摸那层壳——纸的。又捏了捏木架子——硬木,刨得光溜,连个毛刺都没有。他把球在手里转了一圈,转到背面,看见木架子的底托上刻着几行小字,是番文,他不认得,又转回来。
这玩意儿,是画的?他问。
顾寒说,画的是天下。
天下?老朱的眉头拧起来了,天下是方的。咱的地,是方的;咱的城,是方的;咱的田,也是方的。你拿个圆的,说这是天下?
顾寒没急着辩解。他伸出手,轻轻一拨——球转了起来。
老朱的眼睛跟着球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忽然不说话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才开口:它为啥会转?
天下本来就是转的。顾寒说,日头从东边出来,落到西边去。咱站在地上觉不出来,其实咱脚下这颗球,一直在转。
老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咱在哪儿?
陛下容草民一样一样指。顾寒把球转到一个位置,手指按上去,陛下看这儿。这是海。这蓝的,全是海。海占了大头——天下的七成,是水。
老朱凑过去看。那一片蓝,铺得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边。他伸手在那片蓝上摸了一下,指腹擦过纸面,像在摸一片真水。
这海,是活的?他忽然问。
是活的。顾寒说,有风,有浪,有鱼。草民的船,就是在这样的海上走的。
老朱了一声,手指头在海面上点了点,又移开,落在球上一块黄绿色上:这儿呢?这是啥?
这是地。顾寒说,人住的地。陛下的天下,就在这些地上。
哪一块是咱的?
顾寒的手指在球上找了找——找得很慢,很认真——然后停在靠东边一小块地方,指腹按下去,说:陛下,在这儿。
他找得慢,不是不认得。他一个现代人,闭着眼都能在地球仪上指出大明的位置——可他知道,他不能找得太快。一个从海上来的行商,认得海图,认得罗盘,可他对的位置,不能熟得像回了家一样。
老朱凑得极近,鼻尖都快碰到球面了。他看了很久,久到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就这么点?他说。
这会儿是这么点。顾寒说,陛下的江山,打出来才三年。往后还能打。
往后还能大…老朱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有点哑,往哪儿打?
北边,草原。顾寒说,西边,四川。南边,海。他一个个指过去,陛下往哪儿打,它就往哪儿打。这球上的字,是死的;陛下的江山,是活的。
老朱没接话。他把手背在身后,绕着球走了半圈,又走回来,问:这上头,画的全是真的?
全是真的。顾寒说,草民不敢拿假的糊弄陛下。
你见过?
见过。
老朱盯着他:你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顾寒等了一路了。他不能撒谎——门纹在眉心烧过一回,那滋味他不想尝第二回。但他也不用全说实话。
草民是从海上来的一介行商。他说,家里的船,走海。走得远,见得多,才照着真样子,画了这颗球。
海上有啥?老朱问,除了水,还有啥?
有风,有浪,有鱼,有岛。顾寒说,岛上有国,国里有城。城里的百姓,跟应天城的百姓一样,种田,织布,过日子。只是他们过的日子,跟陛下的百姓,隔着一片海。
隔着一片海…老朱重复了一遍,手指头在那片海上划了一下,那他们,知道咱大明不?
知道的不多。顾寒说,可他们迟早会知道——海是会走路的。谁的船大,谁的话就传得远。
老朱没接话。他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海上的船,能走到这么远?老朱指着球上那片最大的蓝,这海,过得去?
过得去。顾寒说,只是要造大船。陛下现在的船,走不了那么远。
老朱又不说话了。他重新坐回御案后面,看着那颗球,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殿外传来更鼓声,一更了——顾寒进殿的时候还是午后。
你站了大半天了。老朱忽然说,
他指的不是凳子——他指了指御案下首的锦墩。
坐那儿。咱问你话。
顾寒坐下了。老朱没看他,眼睛还黏在球上。
你再指指,老朱说,咱大明北边,是谁?
鞑靼。顾寒说,元人残部,退到草原上了。陛下打跑了他们,可草原还在他们手里。
西边呢?
西域。顾寒说,再往西,撒马尔罕,帖木儿的地盘。他的国,比大明还大。
比咱还大?老朱的声调抬起来了,他有多少兵?
他的兵,比陛下现在能调动的,多。顾寒说,不过他离得远。他惦记的是西边,一时半会儿,够不着大明。
老朱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他伸手,手指头点在球上那片大蓝上,指甲微微发白。
这儿呢?他问,海那边,是啥?
海那边,还有国。顾寒说,隔着这片海,有番邦。他们的船,能到这儿来。
老朱猛地抬头,看着顾寒:你说咱的天下,不过是这球上的一块——那这球上,得有多少个国家?
顾寒想了想:画得出来的,两百来个。
殿里安静了。
老朱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盯着那颗球,像要把那层纸看穿。更鼓又响了一声。侍从端进来的膳,凉了,又热,又凉,没人动过。
两个时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