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姓郑,名守义,自称是杭州来的绸缎商。
这是铁柱花了三天查到的。
住城南悦来客栈,上房,连住七天,房钱预付。铁柱掰着指头数,每天辰时出门,酉时回来,不去绸缎庄,不去布行——天天在咱们铺子外头转。
他转什么?
看人。铁柱说,看咱们的伙计,看送货的,看买糖的。有回大牛出恭回来,他还拦住问了两句,问咱们东家平时住哪儿。
顾寒眉头动了一下:大牛怎么说?
大牛说东家住城东。铁柱咧嘴,其实东家住仓里,城东是空宅。大牛学坏了。
顾寒笑了笑,又问:他还在记东西?
记。那小本子,一天掏出来八回。铁柱想了想,有回他记完,还数了一遍铜钱。我看着,他数的是——
四十六枚?
铁柱愣住:你咋知道?
顾寒没答。
四十六。他口袋里那枚是第四十六枚。门收的过路钱,一共四十六枚,他拿回现代的二十九枚,锁在归墟仓银箱里的十七枚——这个数字,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郑守义数出来了。
他不是数给谁看的——铁柱是在远处偷看到的,郑守义不知道有人盯着他。那他数铜钱,就只有一个解释:他在核对一件他自己心里有数的东西。
他什么时候数的?顾寒追问。
前天下午。铁柱想了想,就在咱们铺子对过的墙根底下。他蹲在那儿,像是歇脚,把袖子里的铜钱掏出来,一枚一枚数。数完,还掂了掂。
掂了掂?
嗯。像是……像是在试重量。
顾寒的眉头拧起来了。
数数,他能理解——数清了才知道对不对。可掂重量?铜钱的大小厚薄,官铸的都一样,掂不出差别来。除非——他掂的,不是钱。
是。
像是有人在称量一扇门的分量。
他想起老周物流园后门那条街上,有个收古董的老头,看东西从来不上手,先掂。老头说过一句话:真东西有真东西的分量,假东西掂不出那个分量来。
郑守义掂铜钱,是同一个道理。他在掂——这四十六枚铜钱,是不是的。
真的什么?顾寒想不通。铜钱就是铜钱,官铸的,还能有假?除非郑守义掂的不是铜钱本身,而是铜钱背后那扇门——他在试,试那扇门还在不在。
郑守义数铜钱,数出四十六,说明他在查的不是货,是。
顾寒的脊背凉了一下,又热起来。
他见过大风大浪。债主堵门、知府封铺、全城人盯着他的铺子看——他都没慌过。可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有一只手,正在顺着他的脚印,一点一点摸到他藏东西的地方。
而他,连那只手的主人是谁,都还不知道。
他数铜钱的时候,顾寒追问,是什么表情?
表情?铁柱回忆了一下,挺认真的。数完,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往咱们铺子方向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
嗯。就一眼。然后他就回客栈了。
顾寒垂下眼。
数铜钱,记本子,看一眼铺子。这三件事连起来,像是什么人在对账——核对一件东西,确认它还在不在。
他还干别的没有?他问。
没了。铁柱说,就这些。
行。你继续盯,别打草惊蛇。
铁柱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顾寒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里间那扇暗门前,推开。
他走进那片黑暗里,反手关上门。
归墟仓里没有灯,但他不用灯。他闭着眼也能摸到那只银箱——十七枚铜钱锁在里面,还有这三个月大明挣下的全部银子。
他蹲下来,打开箱盖,把那十七枚铜钱一枚一枚摸了一遍。
洪武通宝。每一枚都磨得温润,像是被人盘过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十七枚铜钱,是从哪儿来的?
门收过路费,每过一趟收一枚。可他过门,从来不用自己掏钱——钱是凭空出现的,落在门边,有时候落在现代那侧,有时候落在大明这侧。他以为这是过路费,是门的规矩。
可如果这不是,是呢?
如果是某个人,每次他过门,就放一枚铜钱在门边呢?
顾寒攥着那枚铜钱,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天。他第一次穿门,从现代的出租屋跌进大明的粮仓。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债,没注意脚下。等第二天他再回去,在门边捡到第一枚铜钱,还以为是哪个农户掉落的。
后来每穿一次门,就多一枚。不多不少,一次一枚,雷打不动。
他数过。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枚铜钱上有个缺口,像是被人用牙咬过。后来的每一枚,也都是新的,泛着铜光。
这不像收过路费。倒像是有人在给他发工钱。
他把十七枚铜钱在掌心里摊开,一枚一枚数过去。数到第十七枚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十七枚,跟前十六枚不一样。
前十六枚都是洪武通宝——户部新铸的,字口清楚,铜色泛红。可第十七枚,字口模糊,铜色发黑,边缘磨得圆滑,像是被人攥了几十年。
这不是新钱。这是旧钱。
洪武三年,哪来的?
除非——这枚钱,不是洪武年间铸的。
顾寒的指尖在那枚旧铜钱上摩挲了一下,又一下。他想起那扇门第一次显形的时候,门框上浮出来的那行小字——他至今没看懂的字。
旧钱。看不懂的字。还有每次过门,凭空多出来的铜钱。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像是一条他还没摸到头的线。
顾寒把铜钱一枚一枚放回箱子里,锁好,站起来。
不管是谁。他低声说,我等着你。
他穿门回现代的时候,口袋里那枚第四十六枚铜钱,温温热热地硌着他的腿。
他摸了摸它。
明天,他要去物流园,砸两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