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珩朝黛玉点了点头，伸手递了过去。黛玉便走到他身边，把手递进他掌心里，由他牵着，那动作自然极了，倒像是做了千百遍一般。惜春和湘云也忙跟着站起来，月华、可卿等人也都纷纷起身，一时间椅子响成一片，满屋子人倒有一大半跟着站了起来。
贾母坐在上首，原本正笑着看几个丫头闹，这会儿见了这光景，脸上的笑便慢慢收了。她望着贾珩牵着黛玉的手，望着惜春和湘云一左一右跟在旁边，望着月华、可卿、尤二姐、赵玉娇她们也都站起身来准备跟着走，心里头那点原本热腾腾的兴致，便像被一阵风吹过似的，散了大半。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看不明白？贾珩这哪里是坐坐就走？他这是连一顿饭都不愿意在这府里多吃了。他心里终归是对贾家有怨的，那些年柴院里的冷饭、那些年的白眼和克扣、那些年没人问过他一句死活的日子，不是一朝一夕能抹平的。他今儿能来，已经是看在她这张老脸和凤丫头的面子上了。
贾母心里叹了口气，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强留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疲惫，又带着几分明白人看透了的无奈，摆了摆手道：“去罢，往后出门，叫车把式把车赶稳当些。四丫头和云丫头也在你那边住了好些日子了，过两日叫她们和林丫头一起回来给我瞧瞧。”说到最后，那声音里到底还是透出了一丝不舍，眼睛直望着惜春，又看了看黛玉和湘云，嘴唇抿了抿，才把目光收回来。
贾珩正跟贾母说着话，那边宝玉原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捧着半盏茶，正跟宝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他今儿穿了一件大红刻丝箭袖，腰间系着碧玉带，头上戴着束发银冠，打扮得倒也齐整。只是那双眼睛一直没闲着，一会儿瞟瞟黛玉，一会儿又瞧瞧贾珩那边。
等听见黛玉站起来说要跟贾珩回去，又亲眼见贾珩一伸手，黛玉便把手递进他掌心里，由他牵着，那动作熟稔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一般。宝玉那脸上的笑便像被人一把抹去了似的，先是一僵，随即眉眼便沉了下来。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满屋子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宝玉也不管，几步便走到黛玉面前，那步子又急又快，连宝钗在后头“嗳”了一声都没拦住。他站定了，胸口起伏着，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林妹妹，你才回家来住了几日？怎么就又要走？今儿老太太还在这儿呢，你不多陪陪老太太？”
黛玉被他这么一问，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她微微往后退了半步，那手还攥在贾珩掌心里没松开，低声道：“我今儿已给老太太问了安，也给二嫂子道了贺。眼下跟哥哥回那边去跟云丫头玩一日，明儿再回来给老太太请安。也已回过老太太知道了。”她说着，还朝贾母那边微微侧了侧脸，那意思分明是：“老太太都应了，你拦什么？”声音不高，说得却条理分明，话里话外都是礼数周全，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宝玉却不依。他又往前逼了一步，离黛玉更近了，那眼睛直直地瞪着她，声音也高了几分：“你如今是越发只认珩二哥，再认不得旁人了？倒是把一个断了亲、不相干的，当亲哥哥一样了！”这话又急又直，一出口便像一把刀子甩了出去，满屋子人听得清清楚楚。
贾母正端着茶盏，闻言手不由一顿。茶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叮”。她脸上那点热络的笑一下子便退了个干净，眉头拧起来，眼底沉了沉，嘴里已经喝道：“宝玉混账，还不住口？说的那是些什么胡话？”
可到底迟了一步。贾珩的脸色已经变了。
可这话已经迟了。贾珩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便变了。方才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脸，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那笑意一点一点地褪下去，换上来的是一层冷得叫人心里发怵的寒意，从眉眼到下巴，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他慢慢转过身来，那动作不快，可满屋子人都觉得空气像是凝住了似的。
黛玉的脸也一下子红了。又羞又气，那眼圈儿跟着就红了，她方才被宝玉逼问时，心里头还能忍，心里头堵着的那股子怨怼，本来也还压着，被宝玉这一句“断了亲、不相干”一激，便像被揭了盖子的滚水，再也压不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来，那双含烟含雾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却硬撑着没掉下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咬着牙脱口便道：“你这是什么胡话？我几时认不得旁人了？哥哥待我和四妹妹一样的好，自然走动的亲厚些。这些日子我也在那边住着惯了的，也回了老太太，明儿又不是不回来了，他如今是我在老太太跟前儿认下的哥哥，怎的就不相干了？”
她越说越急，声音也高了起来，那泪便在眼眶里打着转，亮晶晶地晃着。她抬手往贾珩那边一指，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声音里带出了几分压不住的哽咽：“他是不相干的？我寻常里遭了白眼，受了气，哪个替我争辩过半句？却只有他这个不相干的哥哥，一直在护着我！你呢？你倒是相干，我指望的上你这相干的至亲表哥护着么？你可敢替我争过半句？你倒是连个不相干的都不如！”最后这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了，她自己也愣住了，像是没料到自己真会把这番话说出口，嘴唇还微微张着，眼里的泪终是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她也顾不上擦。
这一番话又脆又急，一字一字像炒豆子似的蹦出来，说到最后那句“你可敢替我争过半句”时，那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哽咽。
宝玉听了这话，像是被人猛地抽了一巴掌似的，脸上那点血色便一下子褪了个干净。他不由往后退了半步，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瞪着黛玉，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嘴唇动了半天，原本是想说句什么，却偏偏半个字也再吐不出来。